一百枚大銀圓(上)

那年我六歲，身穿白底帶有各種顏色花朵圖案的洋布連衣裙，後腦勺左右紮上一對羊角辮，辮子上用大紅的綢絲帶繫了兩個蝴蝶結，肩膀上斜挎一個紅色、小巧玲瓏的皮包包。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好美呀，得意得不行。

祖母拽著我的小手，生怕我走丟了，祖孫倆快步地朝十六浦碼頭趕去，說是去乘坐長江輪船，到湖北葛店老家走走，看望祖母生活過幾十年的故土和老屋。趕路過程中，我連走帶跑地跟著祖母前行，兩根小辮子伴隨著蝴蝶結在空中起舞。我既高興又激動，有點緊張，也有點懵懂。

走上了「江漢」大輪船，來到了四等艙的船位上，我們對號入床後把行李塞到床鋪下面，我和祖母合睡一張床。我身高沒有超過一米，所以只需交十分之一的票價。

大輪船行駛在長江上，上海到武漢是逆流，因此要在船上住三天三夜。每日三餐，有服務員推著車子，裡面有盒飯和葷素菜類、麵條餃子及各類燒餅，只需付錢就可以領到想要的食物，也可以到船頭的餐廳去用一些高檔的膳食。

上船後的第一天，我覺得什麼都那麼新鮮、有趣，哪兒都想去見識見識。我小心翼翼走出船艙外，東瞧瞧、西看看，抓緊船上的欄桿，身子略微傾斜，俯瞰了好久好久。

帶有淺淺土黃色的長江之水滾滾向東流，眺望遠處，一望無邊無際的天和地連接成一條無限長度的線條，場景非常壯觀。輪船在水面上前行，整個水面又像鋪天蓋地的一張龐大豆腐皮，來往的船隻行走在豆腐皮上，馬上開出了一道寬暢的通道，讓船隻穩步前進。

第二天的清晨，祖母牽著我走到船頭的甲板上，看到一輪閃爍紅色的光亮在天和水接連處緩緩地升起，世界呈現出燦爛媚美的光彩，美麗過人，整個天空光輝奪目。

大輪船停靠在武漢碼頭的港灣水域裡，祖母一眼就看出站在碼頭上來迎接我們的小姑子（我的姑婆），她正揮著高高舉起的手向我們示意。旁邊還有一個看上去老實憨厚的中年男人，手扶著一輛獨輪車，滿臉笑容地看著我們。

祖母、姑婆、我三人和行李都坐上了獨輪車，車子中央只有一個很大的輪盤，兩旁有木板架在車子上，可以坐人。然後用粗長的稻草繩把我們和行李分別綁牢在獨輪車的兩邊，又見那中年人用獨輪車扶手架上繫著的繩索斜跨在自己肩上，將獨輪車用勁一抬、起步，獨輪車軸心開始轉動，車子向前緩步行駛，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祖母緊緊地摟住我，叫我別害怕，一會兒就到家了。我從來未見到這般車子，只覺得有點滑稽也有些害怕。

大約走了兩、三個時辰，我們進入了村莊，祖母對小姑子說：「我和荷荷應該去彭家墩住，那裡的嫂子、弟妹都等著我們呢。」姑婆聽了便大聲嚷嚷：「那不行，嫂子，您是我最親的人，我打小就是您和二哥陪伴我長大成人的，這次您回來一定要住我這裡，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您。」

姑婆是個沒有出嫁的老姑娘，父母走後，由二哥二嫂（我祖父、祖母）照看和撫養。她的性情略微古怪，雖然家中有很多來提親的，都被她一一拒絕。

一天，她對二哥說，不想一直住在彭家墩，想自己單住，我祖父就在鄰近的村子「小豇豆」置了房子，也分些田地在她名下，並安排了兩名長工幫助她管理田地的農活。姑婆就獨自一人在「小豇豆」生活著，她勤儉持家，省吃儉用，很會攢錢，平日裡只吃點鹹菜酸瓜，過得很清貧，但對別人倒不是太摳門。

祖母拗不過，而姑婆又是那麼真誠和熱情地堅持著。我和祖母走進了姑婆的家，天色已是暗淡，我們早早上床息休，由於一天的勞累，我頭碰到了枕頭就酣酣大睡起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