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同窗
上世紀九○年代末,我與老伴雙雙退休,飛渡重洋來到德州達拉斯,與兒子一家團聚。這裡的華人來自全國各地,每當邂逅山東人士,我往往比遇到家鄉江蘇人更覺親切熱絡,旁人頗感詫異,唯有我自己明白其中緣由。
回憶是一本厚重的書,珍藏著我一頁頁往事,翻閱其間,彷彿又回到了那段青澀的年華。正如詩中所言:「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他——我的同窗丁誠,便是那記憶深處難以磨滅的身影。
丁誠是山東人,氣宇軒昂,性格爽朗。上世紀五○年代初,我們一同考入江蘇省立新蘇師範(今已併入蘇州職業大學),分在同一個班,排座位時,因個子相仿,被安排在教室最後一排。那時,我借來豐子愷先生的「音樂入門」,從此沉醉於音樂,專攻鋼琴;而丁誠身材魁梧,對體育情有獨鍾。雖志趣雖異,卻絲毫不減彼此的情誼。
丁誠不僅熱愛體育,也頗具文藝才華。他歌聲渾厚,是難得的男中音,一次學校舉辦文藝晚會,他選唱當時正在蘇州上映的電影「夜半歌聲」中的插曲,邀我為他鋼琴伴奏,我欣然應允。報幕之後,舞台燈光驟然暗下,我在黑暗中輕輕彈出前奏,引出他低沉而深情的歌聲:「空庭飛著流螢,高台走著狸生,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隨著燈光漸亮,他的歌聲愈發動人。曲終之際,掌聲雷動,既讚其歌聲動人,也嘆舞台設計巧妙,令人難忘。
同窗同桌三載,轉瞬即逝,畢業後各奔前程,天各一方,人雖分離,情卻相連。然而,一九五七年春,乍暖還寒,風雲驟起。各單位頻繁召開會議,鼓勵大家提意見、講心裡話,我所提的不過是粉筆質量低劣,寫字費力,且易在黑板上留下難以擦去的痕跡,領導認為我「政治上尚顯幼稚」,所幸並無大礙。
而丁誠因身材高大,布票不足,希望能適當增加,竟被認為對統銷政策有所抵觸,不僅本單位對他進行批鬥,還通知外單位人員前來參與。我接到通知時,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他「犯了大錯」。我以事務為由推辭未去,內心卻如刀割一般,只盼他能夠挺住。
幾年之後,事實終歸還原本色。丁誠在體育教學方面潛心鑽研,成績斐然,蘇州鐵路司機學校師範班還專門聘請他去兼課。後來,他更擔任一校之長,重獲應有的尊重。
我赴美前夕,他特地來到我家來送行,並遞給我一份同窗學友的通訊錄,並題下詩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同窗情誼,盡在不言之中。
我們這一代人,曾肩負國家重托,教書育人,兢兢業業,殫精竭慮,奮鬥四十載,向人民交出了一份問心無愧的答卷,也為自己的教育生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光榮退休。如今,身在異國他鄉,我的心中始終珍藏著那些同窗舊友,尤其是丁誠老師。每當見到山東朋友,我彷彿又看見他的身影——那份真誠,那份情誼,歷久彌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