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瓜開花格外好看

我們這兒，南瓜不叫南瓜，叫北瓜。那天中午，我正在陽台上曬被褥，手機一響，是姊妹群裡大姊發了幾張照片。點開看，是大姊的自拍照，身後是綠油油的稻田，稻田邊的菜園裡欣欣向榮，高高的北瓜藤爬得正歡。大姊穿一件土裡土氣的紅碎花衣服，頭戴草帽，褐紅色的臉頰汗津津的。滑稽的是，她的鬢髮上，斜斜地插著一朵碩大的北瓜花，就像耳朵上掛一個金燦燦的小喇叭。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那朵北瓜花映著她的笑，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二姊回了個大笑臉，說：「這是哪裡來的狐狸精。」小妹發個色色的表情包，我也跟著發了個「真好看」。大姊回我們：「收工回家，摘朵花戴戴，好看不？」好看，真的好看，我們不約而同地讚美大姊。

四兄弟姊妹中，大姊是最憨的一個。小時候父母叫她「北瓜妞」，意思是她老實、敦厚，像北瓜似的，趴在泥地上，卻實實在在。大姊只上過小學三年，原因是要在家帶我們三個弟妹。記得小時候，她總是背著最小的妹妹在院子裡餵雞，墊著小板凳在灶台上煮飯炒菜，我們給她添柴。長兄如父，長姊如母，大姊就像我們的媽媽一樣。

七歲那年我剛剛上學，有一次哭鬧著要跟二姊去鎮上趕集，大姊哄不住我，就拉著我到菜地裡，摘了一朵南瓜花別在我的衣襟上。「小弟不哭，戴花花，以後取個黃花大姑娘回家做媳婦。」她蹲下身，用手指抹去我的眼淚。後來我們三個讀書、工作、成家，像三隻鳥兒飛出了山村，進了城；只有大姊嫁在村裡，一心掛兩家。

北瓜花實在算不上一種美麗的花，可是大姊說過，北瓜開花格外好看，大方真實。它也有花瓣，有花蕊、花粉，有屬於一朵花的全部尊嚴；它也會在清晨沾滿露珠，在黃昏染上霞光，在風中輕輕搖曳。大姊的人生，像北瓜一樣樸素，趴在生活的泥土裡，不聲不響，結著實實在在的果。她在幹活的間隙，摘一朵北瓜花插在耳邊，對著鏡頭笑得那樣燦爛，那一刻，我是真的覺得她比誰都美。

我把那張照片下載下來，看了又看。大姊的笑，有北瓜花一樣的金燦燦，比任何一幅名畫都耐看。我想，這大概就是人間的煙火氣，在最樸素的泥土裡，開出最大方又動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