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與花的陪伴
一九九九年二月,台北聖家堂王敬弘神父的葬禮上,人潮擠得水洩不通,走道也站滿了送別者。我坐在長椅上,望著一張張低垂的面孔,心中卻出奇平靜。
風琴奏起,我腦中忽然迴旋著那支土風舞曲「星與花」,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心中卻升起一份深刻的平安——那份平安,我在十四年前也曾經歷過。葬禮那天,天主教、基督教與佛教的朋友都來了,許多人在擦眼淚,而我的思緒被拉回到一九八五年八月,生父病危前的一幕。
父親患癌,我滿懷恐懼從美國飛回台灣。下了飛機,我立刻打電話給王神父,他二話不說答應來醫院與我會面;有人與我一起承擔,我的心稍感安定。
他原計畫在病房為父親祈禱,但隔床躺著另一名病人,人來人往頗為嘈雜,他便提議改去耕莘文教院。他是當年大專學生的靈修導師,坐在那熟悉的辦公室裡,他平穩的聲調,很快讓我沉靜下來。
禱告時,我腦海中浮現一幅畫面:身穿白袍、光潔明亮的耶穌站在父親病床邊,雙臂伸展,父親微微側頭,臉上露出安然的笑容。就在那一刻,電話鈴聲響起,三姊報來消息:父親剛走,臉上帶著微笑。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微笑,我的心立即被一種深刻的平安包裹。
多年以後,我逐漸明白,王神父陪伴人的方式,不是替人消除痛苦,而是帶人走入內在的寧靜。
十七歲時我初識王神父,他尚未晉鐸,仍是修士,綽號「大力水手」。少年時調皮的我愛開玩笑,他幽默風趣,能言善道,我們常辯論不休,每次「舌戰」都痛快淋漓。
王神父喜歡在學生活動中跳土風舞,當年那支著名的「星與花」是他的最愛,舞姿嫻熟,許多同學爭相共舞,而我總在一旁觀看,也從未問過他為什麼特別喜歡這支舞曲。如今回望,我明白:與人共融,也是他的一種陪伴方式。
女兒念幼兒園時,我懷了第二胎,滿心期盼是個男孩。在原生家庭裡,我是第四個女兒,因此被送養,也許正因那段經驗,我特別希望有個兒子,彷彿能修補自己性別上的缺口。我患得患失,於是寫信給王神父。
不久,他寄來一捲錄音帶回覆,囑咐我學會「交托」。他直言,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必須學會超越,否則只會「永遠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因為與我夠熟,他才如此坦率。他要我放手的,不只是嬰兒的性別,更是對人生「必須可控」的執念,這個學習,在往後每一次面對不確定時,都成了我的支撐。
錄音播放結束時,卡帶中意外傳來電話鈴聲——有人約見、有人詢問活動、有人請益。每一次鈴響,他都輕嘆:「天主啊,天主……」,聲音裡透著疲憊,回應卻毫不遲疑,直到錄音帶錄滿,自動停止。那被意外錄下的一段,使我窺見他馬不停蹄的日常,也更明白,他對我這個早已畢業的學生仍未放下的關愛。他像夜裡的星,總在別人需要時亮著。
或許正是這份日以繼夜的付出,使他像燃燒的蠟燭,提早走到生命的盡頭。大學畢業後,同學們各自散去,但導師的離世,使我們被同一份愛召回。葬禮上,不少人如我一樣,從世界各地遠道而來。
那天,「星與花」的旋律又在心底響起,映照墓園上空澄明的天色。星不為自己閃爍,卻照亮夜行的人;花不為自己盛開,卻讓四周芬芳。他曾像星一樣照耀,像花一樣陪伴,教會我不害怕黑夜,鼓勵我在不確定中始終盼望,在不可逆的現實中學會放下。
有時,我仍會想起那支舞——並肩、旋轉、抬腿,彷彿他依舊在耕莘文教院的活動大廳裡。他生命的光依舊在我心底綻放,閃耀著愛與安慰。星仍在天上,花仍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