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成為媽媽之前

我其實對她在成為一個媽媽之前的故事，一無所知，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媽媽了。我就像個遲到的看客，直到舞台上演完她不被問起的那部分人生後，我才匆匆出席。

媽媽是西北甘肅人，爸爸是福建莆田人，兩地相隔整整兩千五百公里的遙遙路途，讓媽媽成功掛上了「遠嫁」的標籤。她是勇敢的，但也是莽撞的，二十歲的年紀為愛遠走，簡單地以為自己是「嫁給一個人」，後來才發現，她也是在「嫁給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迥然不同的飲食文化，和晦澀難懂的方言障礙，就像接踵而來的暗礁，是她在名為愛情的這片海上需要克服的障礙。

悶熱難耐的南方鄉村夜晚，蚊蟲肆行，她身上一口接一口的紅腫，是異鄉遞來的歡迎禮。最是家常便飯的麵食被撤下，換成一碗碗稠糯綿密的米粥；還有失去辣椒的日子，曾經的無辣不歡，至此成了一場漫長的戒斷。可似乎最難熬的，是南方那如天書般難懂的方言，是她開口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始終站在對話之外的無助。

但愛情的力量似乎也沒有那麼所向披靡，媽媽曾笑著對我說，當這些現實的荊棘把浪漫一點一點都磨掉的時候，她也不只一次動過逃離的念頭。我也笑著打趣她：「那妳為什麼不跑？要是我，早就溜之大吉了。」

是啊，如果我了無牽掛一身輕的話，離開或許只是一念之間的選擇，而再次成為一株輕盈的蒲公英，也只是一陣風的事。但當我從她的血肉中誕生，啼哭聲畫破她原本的生活，一個從天而降的羈絆，在她滿懷的期待和愛意中睜開眼睛。或許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被責任和眷戀澆鑄而成的牢籠禁錮，再也不能夠做自己了。

所以對於那些無法改變的事物，她只能習慣。不過，這是媽媽的一個想法，她常常說，到頭來，人什麼都能習慣的。於是，現在的媽媽能夠無障礙地聽懂一段用莆田話交流的對話了，隔閡就這麼活生生地被她用「習慣」打磨得消解殆盡。至於那些曾經不合胃口的南方菜，她如今也能從容掌廚，信手拈來，她做出來的一道道莆田特色菜，就連本地人品鑑後，也是自愧不如。

媽媽或許說得對，人到頭來什麼都能習慣的。就像在異國他鄉求學的日子裡，我也得學著去聽懂迥異的語言，融入截然不同的風俗文化，適應南轅北轍的飲食口味，也要學會面對一個沒有家人團圓和年夜飯的大年三十。

但媽媽突如其來的驚喜，卻打破了我試圖用「習慣」麻痺自己的自我安慰。當她拎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我學校的公寓門口，興高采烈地嚷著要給我做頓豐盛的年夜飯時，我一時之間瞠目結舌，心中是遏制不住的雀躍。於是在媽媽降臨的這些日子裡，我再也沒有機會饑腸轆轆地進入睡夢中。對於那些我無法改變的事物，媽媽似乎從來都不捨得我去習慣。

在遙遠的故事裡，在她成為「媽媽」之前，她也只是一個需要被愛的女孩。當我開始翻看舊照，嘗試窺探她的前半生時，不知怎的，就是很想把眼眶裡的水都逼出來，那麼狹窄的地方，怎麼能容得下那一片鹹鹹的海？

我想，十八歲的她會不會也和十八歲的我一樣，喜歡在某個陽光恰好的午後，背上時髦的小包，和朋友穿過熱鬧的街道，歡笑聲好不恣意；會在繁星點點的夜晚，悄悄暢想自己未來的生活。她會不會也喜歡用一支筆記錄下生活的碎片，寫下喜歡的歌詞，摘抄令人動容的詞句，將不可見的心事藏進幾句沒頭沒尾的詩句。會不會也曾毫無牽絆地認真愛過自己，愛過某條裙子的顏色，愛過某個季節的風，愛過一個並不偉大卻清晰的願望。她會不會也覺得自己能像西北高坡上的那陣風一樣，野性又自由。會不會在沒有我之前，她也不必學會去習慣。

媽媽，寫到這裡時，我的理智已經潰不成軍。那片鹹鹹的海終於漫出來，字裡行間全是潮聲：「媽媽，如果我們有來世，我想做妳的朋友，從妳的少女時代開始了解妳；媽媽，我希望在妳成為媽媽之前，能夠永遠先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