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赤腳醫師小明

「赤腳醫師」是特殊時代的產物，在中華大地曾經風行一時。

文化大革命後期，為了解決農村缺醫少藥，農民看病難、看病貴、看不起病的問題，全國各地掀起創辦農村合作醫的熱潮。為配合這個主題，曾攝製一部影片「春苗」，由大名鼎鼎的謝晉執導，曾經風行全中國，那名叫錢春苗的姑娘，成為全體赤腳醫師的偶像。

醫師哪裡來？文革十年中，醫學院校停止招生，各級醫院醫護人員奇缺，只好抽縣市級醫院醫師下放到公社（鄉鎮）醫院，抽公社醫院醫師下放到大隊（村一級）。

我這個醫學院畢業、工作已有十年之久的醫師，由於家庭出生和社會關係「不吃硬」，一再「貶值」，由公社醫院最終下放到「樓梯最下層」大隊，邊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改造思想，邊創辦農村合作醫療，培養赤腳醫師，為千千萬萬貧下中農診治疾病。

在主持農村合作醫療十年中，我為村裡先後培養五名赤腳醫師。我總是不厭其煩地加以講解，灌輸醫學知識；各種醫療操作手把手教，讓他們反覆操練與琢磨，培養其獨立工作能力。「授人以漁」乃久長之計。

文革後撥亂反正，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將我上調至市醫院，專業歸隊，從事兒科醫師老本行。這個村衛生室因為後繼有人，未關門停業，在這個縣交界、缺醫少藥的江南水鄉獨樹一幟，成為省裡「樣板衛生室」，其中一名赤腳醫師還被評為省先進人物，村裡引以為榮。

這五名赤腳醫師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來自無錫城裡的女孩小明，她媽老謀深算，在我們這裡攀上一家拐彎抹角的「親戚」，讓閨女在此插隊落戶，以免發落到千里之外的知青農場。

這個小姑娘，好運一個接一個降臨到她身上。先是當上赤腳醫師，成為我為該村培養的第四人，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她接收能力強，一教就會，城裡人見多識廣，待人接物有分寸，善解人意，惹人疼愛。

機會來了。共產主義青年團發展優秀青年入團，強調發展對象：要一定數量女的，有初中以上文化，並且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小明呢，這三個條件都符合，因老爸以往當過警察，說得難聽點是「反動警察」，於是小明輕而易舉地加入共青團。

那年，縣裡將召開共青團代表大會，要每個鄉鎮推舉若干名代表，並且指明滿足上述「三個條件」者優先。小明又被選上。

省裡委託蘇州醫學院，為農村培養醫務人員，免試入學，屬於「社來社去」性質，也就是說，畢業後回到本鄉本土；同樣強調上述三個入學條件，結果小明又被選上。

「捨得讓她去讀書嗎？」村書記徵求我的意見，我說讓她去吧，赤腳醫師嘛，再挑一個培養就是了。我暗地裡思量，為了小姑娘的前途，君子成人之美也，於是小明成了一名醫學生。

說實在，我把她當自己的閨女看待，諄諄囑咐，循循善誘。每次來信，我總是給她改錯別字和不通順的語句，勉勵她好好學習，把知識和技術學到手，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有一次她來信說，眼睛近視了，於是我給她配了一副眼鏡。

小明三年學成後回到本縣，被安排到西鄉某公社醫院當醫師，寫給我信中說，搭伙有些不便，於是我贈予一具煤油爐。後來她跟該院一名外科醫師結為夫妻，並調回無錫。聽說夫婦倆棄醫經商，將東南亞國家紅木、梨花木家具販賣到中國賺大錢，她成為有錢人，而一直未給我這個當年老師寫信，不由得感嘆：這丫頭吃了果子忘了樹啊。

後傳來一則驚人的消息，他們在國外周旋，被外國某間諜機構盯上，糊裡糊塗地上了賊船，最終被國家安全部門偵破，身陷囹圄。令我瞠目結舌，唏噓不已，難怪跟我「老死不相往來」呢，真是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