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緊要一步
上世紀八○年代,數以萬計中國學者如「過江之鯽」來到美國,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文革後第一屆研究生,獲得碩士學位後,從事人體骨骼肌含量的研究,獲得國家體委頒發的科學技術進步獎。
當時無法準確測定骨骼肌含量,唯有尿肌酐方法較有希望,哥倫比亞大學的Steven Heymsfield教授(以下簡稱H教授)作了詳盡綜述,他的論文讓我認識到自己思路狹隘,又缺少先進儀器。
既然研究遇到瓶頸,我自然希望出國深造,於是寫信給H教授,並附上自己論文的英文摘要,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我欣賞你在肌酐領域的工作。如果你願意,我想邀請你來我的實驗室,繼續這方面研究。」
作為訪問學者來到哥大,我在H教授引導下,進入了人體組成學領域。這是一門研究體內各種組分的含量及其數量關係的學科,跨入這個更廣闊的領域,既給我的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也帶來了新的困難。
H教授每天給我幾篇文獻,我經常到深更半夜都讀不完,被不同學術觀點搞得暈頭轉向。人體內有四十多種組分,相互間究竟存在什麼樣的數量關係?多名資深學者提出了各自的觀點和模型,它們彼此矛盾,卻又都存在缺陷。「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相當長時間裡,我陷入了無所適從、無法深入的困境,乃至寢食難安。
看到其他訪問學者在美國過得挺輕鬆的,我有好幾次想不如放棄算了,何必自討苦吃呢?可轉念一想又心有不甘,如果遇難即退,既愧為科學工作者,也對不住這難得的留學之行。
一天深夜我上了床,卻還在為進退兩難的困境而輾轉反側。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想法如電光般在腦海閃過:人體的四十多種組分應該是分屬不同層次的,而前人的失誤,也許就在於他們混淆了不同層次的組分?我由此想到:既然這些資深學者的觀點都不完善,他們的模型都不理想,我為什麼還要糾纏其中?我為什麼不能提出自己的全新觀點,構建自己的正確模型?想到這裡,我的思路豁然開朗。
我擔心這個靈光乍現的想法,也許會隨著入眠稍縱即逝,於是立即掀被而起,把構想畫在紙上。次日上班我迫不及待找到H教授,似乎料到我為何而來,他的第一句話不是通常的問候語,而是「Any new idea?(有什麼新想法嗎)」聽了我講述初步構想,他非常高興,鼓勵我深入下去。
從那天起,幾乎每個工作日我們都要討論,以構建新的人體組成模型。我們將其命名為人體組成五層次模型(The five-level model of human body composition),把論文修改五十多遍後,寄給本學科最權威的期刊。
該期刊的稿件錄用率僅百分之二十左右;即使錄用也要反覆修改,從投寄到發表耗時一年。我們沒料到論文寄出不到兩個月,就收到了錄用通知;審稿者認為這是開創性研究,無需任何改動。就這樣,我們的論文在第三個月就刊出,H教授高興地說,這是他二十多年科研生涯中從未經歷過的。
當時電子郵件尚未問世,各國學者為盡快獲取最新科學信息,靠寫信給論文作者索取單行本,我共收到一百多封信件。至今這篇論文被引用一千三百多次,並載入營養學教科書,成為人體組成學的理論基石之一。對此我當然很高興,不過當時我並未意識到,這對於我的人生是多麼重要。
來美國兩年時,我的訪問學者簽證將要到期。某日H教授找我長談,他說來到哥大的訪問學者很多,能留下的卻很少。不少人是為鍍金而來,沒有心思做研究;不少人是為掙美元,下了班還去餐館刷盤子;還有些學者是稱職教師,卻不適宜從事科研,雖然原因各異,這些學者簽證到期都離開了。
接下去H教授話鋒一轉,認為我在建構五層次模型過程中,敢於質疑權威,且具有創新能力,而這正是從事科學研究必須具備的素質,他希望我能改換身分,留下來繼續研究。H教授這番話讓我頓悟:如果我在兩年前畏難而退,那麼等待自己的只能是簽證到期離開。
人生道路雖然漫長,緊要關口卻只有幾處。創建人體組成五層次模型,無疑是我人生道路的緊要一步。我能邁實這一步,既靠自己的努力,也得益於H教授的幫助。有幸得遇H教授,我才能在來美後的二十多年裡,一直耕耘人體組成學這塊學術園地,為科學殿堂添了磚加了瓦,從而未曾虛度此生。
行文至此想到,我與H教授雖已分別二十載,心底裡卻始終藏著一首小詩:「毋忘對你有恩之人/即使他已不在身邊/因為當你四顧茫然時/他曾幫助你,為你撐過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