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班生(下)
時間飛快,我們已經走完第三個春秋,升到六年級了。我和任山梅約定畢業以後去考同一所中學,我們的理想也差不多,將來做一個為國家有用的人材,我們兩人不離不散做永久的好朋友。
畢業前兩個月的一天早晨,我仍然去約她一同上學,只見她紅著眼圈,看著我,想開口說話,聲音沒有發出來,淚水嘩啦啦地直流。我急忙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用嘶啞低沉的嗓音告訴我,她要離開學校了,不能再和我天天一同去上學;媽媽要她去一個襪廠當學徒、做工,說是為她找到了出路,還能賺錢幫助一下家庭。這是一個老鄉為她爭取到的機會,叫她好好想想,一切都是為她個人和家庭考慮的。
她又說,第一她捨不得學校,第二不願意離開我,可是現實又不能違背,心裡亂得慌。我一聽,轟的一聲,怎麼會這樣啊?萬萬沒有料到小小年紀,她才十四歲,就叫她去幹活打工,這不是童工嗎?國家是不允許的。我的眼圈也濕潤了。任山梅說,媽媽謊報了她的年齡,關照不要聲張,否則名額就被別人搶走。無奈,困難的家庭扭不過現實生活,她哪有力量挽救這個局面呢,只能屈服。我啞口無言,只有難過和失望,呆呆地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任山梅去襪廠做工,工廠基本都是年輕的女工,她們工作辛苦,三班倒,輪流操作生產機器,整整八個小時都是站著的活;思想要高度集中,織襪的過程中,跳了針就是次品,同時還要受到工頭的嚴厲訓斥。
由於三班倒的緣故,任山梅搬到工廠的女工宿舍去住了,打那以後,我和她基本上見不到面,我每天上學路過她家門口時,總會不自禁地在那兒站一會,有一股失落感籠罩著我。後來,我們的共同言語也不在一個層次上,逐漸聯繫少了,疏遠了,淡忘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是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第二步是敢於摸老虎屁股,接著各部門、各單位的當權派都靠邊站,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後來形成了保皇派和造反派,兩大派系互相攻擊、爭鬥,兩派無休止地爭吵。
此時,工宣隊進駐上層建築,如高等院校、設計院、研究所等單位,綱領是「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向工人同志學習,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我在研究所工作快一年了,這樣的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搞不清什麼派什麼派的,當了個逍遙派,倒也挺自在。
一天去單位上班,只見辦公室的大門敞開,每個同事包括我的辦公桌子抽屜全貼上了封條,然後一個工宣隊員,叫我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台子上,以便對得上號,方便核查。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桌面上,其他的同事也都一樣。工宣隊命令寫好的人員都離開現場,他們要檢查每個人抽屜裡是否有「封資修」的東西。
我的抽屜裡放有幾張電影院做廣告的外國明星照片,照片上是穿戴時髦、袒胸露背、性感十足的美女和模特,我一時很緊張害怕,深怕給我戴個什麼帽子。檢查完畢,我回到原座位上,趕忙拉開了抽屜,一看,沒有絲毫翻動過,還是老樣子,照片仍舊躺在抽屜的底層。我疑惑不解。
到了中午電話響了,傳話叫我到工宣隊辦公室去,我心裡像打鼓似地焦慮、緊張、害怕,腿也發軟,不知會發生什麼?辦公室只有一名女同志,而且是工宣隊的大隊長,她叫了我一聲,說:「請坐。」我坐在她的對面,低著頭不敢正視她。
「我叫任山梅,妳不認識我了嗎?」我抬起頭,又驚又喜,又激動又興奮:「啊!老同學、老朋友,怎麼是妳?」
研究所裡帶我工作的一個老師,他在工作和生活方面總照顧關心著我,而且要重點培養我,現在正關在牛棚裡勞動改造,被定性為「反動學術權威」。我對任山梅說:「只求妳一件事情,在不為難妳的情況下,能否幫助這個老師解放出牛棚,脫掉帽子,讓他恢復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拜託了。」
一個星期以後,老師回到了辦公室,高興地向組員們說:「感謝工宣隊,把我的事情調查清楚了,讓我和大家繼續努力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