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九的煙火氣(下)

在上下九品味地道美食，我彷彿成了時間的旅人，嘗盡了嶺南的滋味。「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蘇東坡雖是詠嘆荔枝，卻也道出了對嶺南的熱愛。我雖非日啖三百顆，但對上下九的美食，卻有同樣的不辭之情。那街頭的味道如荔枝般甜美，讓我甘願長作廣州女婿。

可惜的是，因新冠疫情，六年沒去廣州了，上下九只能在夢中重現。所幸去年十一月中旬，我赴福建參加文學活動，結束後坐高鐵趕往廣州，僅停留兩天。

到達廣州的次日上午，我就與家人迫不及待去逛上下九了，呼吸著特有的煙火氣，有一種多年老友重逢的激動。一時找不到「林林牛雜屋」，為節省時間，隨便找了一家店舖吃了牛雜，味道雖然差強人意，但全身暖烘烘的。

路過文昌南路的「廣州酒家」總店（見圖）時，被門前的長龍吸引，腳步不自覺停了下來。原來，這家闊別街市兩年又八個月的老字號，終於在升級改造之後重新開門迎客，我恰好趕上開館並試營運，看來眼福口福都不淺。但這一次，它並不只是簡單的復業，而是以「粵菜博物館」的姿態，重回承載著九十載粵味記憶的福地。在「修舊如舊，新舊融合」的升級理念下，它完成了從餐飲名店到文化地標的深刻轉型。

推門而入，熟悉的嶺南庭院式氣息撲面而來。中庭那棵被戲稱為「風水樹」的文昌榕，已有近百年歷史，是老字號的鮮活標誌，據說改造期間它被專業團隊移栽養護，如今枝繁葉茂地重歸故土。五彩玻璃天窗引入的「一線天」光景，與文昌泉、八斗亭、嶺南湖石錯落有致，形成「移步換景、處處是景」的獨特體驗。

我們在餐廳剛坐下，茶壺馬上落桌，不一會兒，桌子就滿了。蝦餃晶瑩剔透，腸粉柔軟順滑，鳳爪酥爛入味；輕輕一掰叉燒包，熱氣裹著甜香溢出。這樣的精緻「一盅兩件」，幾乎無需思考，便讓人心安。

廣州酒家九十載風雨兼程，其發展史堪稱半部粵菜變遷史。一九三五年，「西南酒家」創立於西關的文昌南路，重金禮聘「南國廚王」鐘權及點心界「四大天王」掌廚，聲名鵲起。一九三九年重建時，取「食在廣州」之意更名，獲贈「廣州第一家」牌匾，蔡廷鍇將軍親題「飲和食德」，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大快朵頤之後，我們起身全方位體驗粵菜博物館，如同劉姥姥走進了大觀園。各樓層功能布局明確，共有六層空間：一樓薈萃廣州本土特色小吃，突出文博與明檔展示；二、三樓設「碧梧廳」、「金龍廳」等，滿足「小而美」的中小型宴席；四樓則打造「滿漢宮」、「南越殿」等主題包房，將歷史文化宴席研發轉化為全場景沉浸式體驗；五至六層設專題展廳還原飲食場景與工藝，並設專業舞台定期舉辦粵劇演出，實現美食與嶺南藝術的深度交融。

粵菜博物館並不急著向人灌輸知識，而是像一條緩緩展開的時間走廊，為顧客開啟一場穿越千年的多維體驗。

在「何以粵菜」主題展陳區，見到了「故宮同款」漢代陶樽、「省博同款」清代金漆木雕饌盒等珍貴藏品。粵菜的來處也被娓娓道來，南方水網密布，物產豐饒，海陸並舉，決定了粵菜以「鮮」為本的性格。看著那些舊地圖與歷史影像，忽然明白，粵菜的溫潤，本就來自這片土地的氣候與人情。

繼續前行，粵菜的分支與演變在眼前鋪開，廣府菜的細膩、潮汕菜的清鮮、客家菜的醇厚，各守其味，卻彼此相通。所謂「大粵菜」，從來不是一味統一，而是在差異中求和，在多樣中成體系。

展線漸深，器物漸多，老式銅鍋、木柄菜刀、點心模具、泛黃帳簿與手寫菜單，被靜靜陳列在玻璃櫃中。它們並不華麗，卻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像一雙雙被反覆使用的手。隔著玻璃，彷彿仍能聞到油香。那些我們在餐桌上習以為常的名菜，正是從這些普通器物之間，一刀一鏟、一蒸一燜，慢慢成形的。

在傳統廚房復原區，我突然駐腳。低矮的灶台，斑駁的牆面，空間並不寬敞，但灶、鍋、刀、案擺放得井然有序。

非遺技藝展示區裡，迴廊明檔一字排開。師傅現場包蝦餃、拉腸粉，動作俐落而專注，旁邊的說明只是輕聲補一句來歷。你可以駐足觀看，也可以轉身離開，文化在這裡並不被供起，而是自然地融入日常。

再往樓上，是沉浸式宴席文化體驗區，從南越王宴到民國粵味宴，宴席的秩序、禮制與菜式被一一復原。它不刻意營造宏大的儀式感，卻讓人明白，粵菜的講究，從來不僅在味道，也在分寸。

下樓時，餐廳內的茶客更多了，只見推車穿梭，杯碟輕響，談笑聲此起彼伏。原來，粵菜博物館並不是要你記住多少知識，而是讓你在吃的時候，多一分理解；而在理解之後，更珍惜那一口滋味。

走出廣州酒家，冬陽高照，上下九更熱鬧了。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樓，「粵菜博物館」的嶄新牌匾格外醒目，心裡思忖：把博物館開在酒樓裡，不就變成了「可吃的博物館」嗎？廣東人真是什麼都敢吃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