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雞

老家的兩隻公雞打起來了，在園子裡打得飛沙走石，人一時竟然無法將牠們隔離。母親在電話中心有餘悸地告知了這場戰鬥的慘烈結果：一雞的脖子鮮血淋漓，幾乎被啄斷，奄奄一息，而戰勝之雞不肯罷休，仍然躍躍向前，欲置其於死地。幸得母親一棍將其打倒在地，用繩子捆住雙腳，才得安生，「人中有壞人，雞中也有壞雞。」母親說，養了幾十年的雞，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血腥的場面。

在我有限的農村生活經驗中，確實也少見雞與雞之間這樣殘酷血腥的打鬥場面，為了爭食相互打鬥是有的，都是局部戰爭，須臾即停。小時候倒是見過家中的狗為了「愛情」被打得遍體鱗傷，牠總是耷拉著尾巴「嗚嗚咽咽」地回家，趴在牆腳，用兩隻烏黑黑眼睛看著你，很委屈的樣子，但養上一段時間等身體恢復了，又會與村裡的狗打成一團。

也見過水牛的打鬥場面，但直到現在，我也沒明白兩頭牛為什麼要打架，有時只是相互看了一眼，就會扭打在一塊，牠們頭顱猛烈撞擊發出的聲音，真的非常讓人害怕，總是需要幾個經驗豐富、有氣力的漢子用麻繩拴住頭部，合力才能將牠們分開。這些都是動物的天性。

事實上，雞並非是「溫順家禽」的定位，在歷史典故中，雞往往是陽剛、凶烈之物，只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少見而已。

在中國傳統的風水學說中，公雞血往往用來專克邪祟、陰物。農村有一種風俗，如果家中造新房，正梁必須在中午十二時前到位，然後要有公雞之鮮血淋在正梁之上。這種傳統我百思不得其解，村裡的老人也不會告訴為什麼要這樣做，總之這種風俗代代相傳，一直是這樣做的，照做就可以了。

這自然沒有什麼科學根據，但我們卻可以意會，天地陰陽交割之際，東方破曉時分，一唱雄雞天下白，在萬物之中，也只有雄雞有這樣的「膽魄」，人們便會認為牠勇敢、無所畏懼。再者公雞善鬥，非常勇武，一旦爭鬥起來，十分凶猛，往往要置對方於死地。這樣的動物，自然會被古人視為陽剛之物，用來作為精神層面的壓邪鎮宅之物。

老家的兩雞相鬥，彷若再現了古典鬥雞場景。「水滸傳」這樣描寫高俅：「這高俅原是東京破落戶子弟，自小不務本業，只愛鬥雞走狗，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賭博……。」

而在「韓詩外傳」中，稱雞還有「五德」：「頭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得食相告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可見雞在古代被視為勇敢甚至具有戰鬥精神的一類勇武禽獸，古人還是十分欣賞牠們的。 

先秦道家經典「莊子」在「達生」篇中有一個著名的鬥雞故事：「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這段記載的意思是，紀渻子受周宣王之命訓練鬥雞，經過一段時間訓練之後，這些雞變得好像沒有爭鬥的虛驕心態，如同木頭一樣沉靜、不隨外物反應，後來這種「像木雞一樣不動」的雞反而讓其他雞不敢前來挑戰。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後來成語「呆若木雞」的來歷。

但不要以為這種「呆若木雞」是雞變得溫順了，更不要誤解了這個成語的原意。其實恰恰相反，這種「木雞」經過了戰鬥訓練，只是外表看起來傻傻的，往往真正凶猛的雞，外表看上去是一動不動，好像發呆、遲鈍、不靈光，其實這種「木雞」不是弱，而是強到無需反應，一旦投入戰鬥，就會「久怒而不發，發則必斃」，可奪其他雞的性命。

這種利用動物撕殺專門取悅人們的遊戲活動已鮮見，倒是在典籍中還可見其一二。

想起來，老家的這片園子還是我打造的，以前是開放式的場地，公雞母雞們可以漫山遍野地跑，我覺得牠們相處得比較和諧，但牠們到處亂跑經常偷食了鄰居種的菜，老媽經常聽到「投訴」，這樣不太好。於是我從網上購了鋼絲柵欄和立樁，把園子封閉起來了，後來公雞、母雞們有了自己的領地，估計只有七十平方左右，對於這些小精靈而言，確實小了點，牠們一日三餐，日日夜夜都在裡面，可能資源有限，這場血案我估計是雞界的「內卷」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