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照片
這是一張曾被遺忘在某個滿布塵埃的角落,差點就在歲月中散佚的照片(見圖)。畫面上是一個老嫗抱著小幼兒,這黑白影像,泛黃地映出朴子古厝的瞬間:那是我清瘦堅韌的外婆抱著三個月大的長孫,也就是我。
我的外省太太Sherry很有心,她悉心地將這張泛黃的照片放大裝框,端正地掛在我的書房裡。我端詳了一陣子,那是嘉義朴子老式三合院的古厝,簡陋的圓桌、竹椅,土灰牆上掛著傳統民間神供與農民曆,或許角落還有一張沒拍進去的太師椅。我記得那房子的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長板木條嵌在紅磚上。我注意到阿嬤的手竟是那麼粗大且布滿風霜,與她細緻的五官顯得如此不襯。
在那凝視的瞬間,把從母親與阿姨們口中聽到往事片段連接起來,讓我一陣驚覺——外公在二二八事件中失蹤後,接連而來的「三七五減租」讓家裡的佃農消失了,外婆不得不親自下田,在那幾分薄地上求生存。二姨回憶,她才十多歲就得跟著下田,除草、挖番薯、摘水果,樣樣都是苦活。
這張照片留下了阿嬤最後的身影,不到一年,這個從小在她父親私塾念古書的才女,便在失落與期盼的交織中撒手人寰。
母親曾提過,因為外公張榮宗曾任副鎮長的政治身分,全家在那些年裡常受情治人員登門查詢,過著戰兢的日子。外公的失蹤之謎,直到半個世紀後,才在二姨鍥而不捨的追尋下揭開。
一九九七年,在雲林古坑的小溪旁,那口草草掩埋了五十年的無名荒塚終於被掘開。從骸骨鑑定的結果中,那怵目驚心的彈孔證實了殘酷的真相:當年,外公帶著一群人試圖遁入山區抵抗,卻不幸落入埋伏,在一陣機槍掃射後,他中彈受傷又被補了一槍,和其他人一起草草掩埋。
外公堂堂一米八,帥氣的臉現著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書卷氣。年輕時的他,投入造就了台灣啟蒙運動的「台灣文化協會」,以他能說出「天上天公,地上有個張榮宗」的這種豪氣,最後犧牲臥倒在熱愛的鄉土,想必是沒有一絲遺憾的。
再看著照片中幼小的自己,多想穿越時空,去擁抱那個悲情卻堅強的阿嬤;恍惚間,我彷彿聽見她用最溫柔的聲音喚我:「心肝捧斗孫,什麼時候,你才會自己回朴子看阿嬤?」這時,我感受到的已不是大時代變遷的悲壯,而是從那座三合院古厝的裂縫中,緩緩滲出的絲絲悲情,以及那份阿嬤在苦難中緊緊抱著新生命、卑微而堅韌的希望。
謹以此文,紀念外祖父張榮宗先生與外祖母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