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難忘的打工經歷
來美國三十多年了,如今正式退休在家,閒來無事,回想起在那間超市打工的日子,心裡真是五味雜陳。那地方,在外人看來是個體面的連鎖大公司,福利好,有工會,可在我們那個小小的中餐部裡,卻是個藏龍臥虎、暗流湧動的「小江湖」。
一九九八年,託哥兒們健君的福,透過副總裁明叔給我面試機會,我過五關斬六將,總算進了這家甚少招工的超市中餐部當廚師。但此後,我是明叔這條線上的人,這打一進門,身上就貼了標籤。
上班的第一天,初次見面的阿文接待了我,他是我們中餐部的經理兼頭廚,中等身材,國字臉。見到他,我熱情地伸出了手:「文哥,您好,我叫阿林,是來報到的。」他沒接,只是傲氣地揚了揚戴著手套的手:「看檔案你比我大幾歲,叫阿文就行。」
進了廚房,一個看似五十多歲的人正冷臉切肉,阿文指著他對我說:「這是二廚李榮,廚房歸他管。」我上前和他握手,隨後問:「榮叔,我做點什麼?」榮叔突然吼道:「沒看見那箱菜嗎?還得等我求你切啊?」我愣在原地。後來才知道,榮叔跟明叔是死對頭,我是被打上標籤的人,榮叔因烏及屋,這「第一把火」燒到我頭上,一點兒都不冤。
先來介紹一下部門裡每人的情況:經理兼頭廚阿文,總覺得全天下他最能幹,其實他是個在前廳伺候人的出身,根本沒拿過炒鍋。二廚榮叔,幹了幾十年廚房,倚老賣老,並且心計重,最看不上阿文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兒。副經理張英,身高一米五,排場兩米八,整天拿著個空頭銜指手畫腳。同事阿強,倒與我相處融合,還有兩個做半工的老美,他們對我可好,一個是白人女人,教我英語和收款機技巧,常常惹我開心;另一個是日本後嗣美國人,常常釣魚送給我。而我呢,埋頭苦幹,努力想做個好員工。
有一天,阿文非拉著我去外面抽菸不可,我推辭說戒了,他一瞪眼:「戒什麼戒,走。」到了外面,他給我點上菸,神祕兮兮地問:「你跟明叔到底什麼關係?我告訴你,明叔曾革過榮叔的職,他倆是死對頭,榮叔正憋著壞想整你呢。不過別怕,只要你聽我的,等那老傢伙退了,二廚的位置就是你的。」我聽得心裡直打鼓,我來這是為了掙錢養家,不是來搞潛伏的。我面上陪著笑,心裡卻明白:阿文這是想拉我當眼線,可榮叔才是帶我幹活的人,這種「站隊」的題,怎麼選都是錯。
果然,沒幾天,明叔來例行巡查,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問:「總部有人告狀,說你不服從管理、業務生疏,是真有回事嗎?」我當時一聽就呆了,滿肚子委屈說不出來。我每天像木頭人一樣任人擺布,做廚房又做賣餐,廚房櫃面兩頭跑,怎麼就成了「不服從管理」、「業務生疏」了?有顧客投訴過我嗎?不用問,肯定是阿文見我沒向他表忠心,反手就捅了我一刀。那天,我目送明叔離去,心裡委屈得真想大哭一場。
那段日子,廚房裡的空氣都是黏稠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榮叔開始到處散布流言,說我是阿文的親戚;阿文呢,處處挑榮叔的刺,說他醃肉沒準頭。我夾在中間,多幹活少說話,即便榮叔當眾罵我:「你是廚房的人還是櫃面的人,乾脆不做廚房,到櫃面做算了。」我也忍了。直到公司推行電腦化辦公,這種僵局才有了轉機。
那天,阿文拿著個全英文的電子訂貨機,故意在不懂英文的榮叔面前顯擺:「以後你自己訂,全英文的,死記硬背吧。」說完,他兩手一攤休假去了。榮叔這下慌了,他再有心計,也對付不了這洋玩意兒。
看著他盯著屏幕發愁的背影,我心裡那點委屈突然散了——大家都是在異鄉討生活,何必呢?我跑到隔壁麵包部,請經理Katie手把手教我,學會後,我回到廚房,沒等榮叔開口,主動說:「榮叔,我會弄這機器了,要不我幫你訂?」榮叔愣了半晌,沒說話,但我看他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在那個崗位熬了三年,我總算從一個「職場菜鳥」磨練成了能應對各種勢力的「老油條」。那年,超市來了一個高頭大馬的白人女總裁,大家都怕她,唯獨我不卑不亢,英語雖不大靈光,但幹活踏實,她一眼看中了我。她臨調走前,專門把我叫進辦公室:「阿林,你要不要跟我去新超市?那邊缺個二廚,你來當。」
那天,我提著點心去告別,阿文跟我握了手,笑得挺客氣,祝我好運。榮叔在低頭刨肉,機器聲嗡嗡作響,我走過去,恭恭敬敬叫了一聲「榮叔」,他停下機器,表情怪怪地看著我,神色裡似有羞愧和說不清的失落,終究沒說話,但我明白,這三年的恩怨,在那一刻都隨風去了。
走出超市大門,迎來了陣陣清風,心情特別舒暢。這打工的江湖啊,人跟人鬥,實在令我見識不少。我不怨恨任何人,在這複雜的世道裡,能守住自己的本分,站穩自己的腳跟,就算是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