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褪色的和平飯店(上)
兒時常聽父親提及「和平飯店」,我只是模糊地知道,它位於外灘,靠近黃浦江,高級又昂貴,是普通人一生難以企及的地方。父親的語氣總帶著幾分敬意,彷彿談論的不是一座飯店,而是一段被時間鍍金的傳奇。
長大後多次去外灘,總會路過和平飯店(見圖)。仰望高聳的建築、厚重的石牆,它像一名不動聲色的老紳士,矗立在江風與人潮之中。醒目的巨大燙金招牌下,站立著穿制服的英俊門衛,他的白手套似乎隔開了外面的世界,門內讓人遙不可及。
後來,影像為這份距離添上了想像的羽翼。多部電影曾在和平飯店取景,我看過不少經典作品,諸如「馬路天使」、「不夜城」、「永不消逝的電波」、「子夜」等,銀幕上的旋轉門、套房的落地窗、爵士樂流淌的夜色,讓和平飯店不再是父親口中的一個名詞,而成為一個時代的容器,一個故事不斷發生的大舞台。我也在內心默默發誓,等哪一天有經濟能力,非要進去住一晚,探個究竟。
可是,到了一九九○年底,我遠赴加拿大,生活被語言與現實重新書寫,和平飯店則成了記憶中一枚安靜的書籤,夾在「故鄉上海」的那一頁裡。「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那座神祕的和平飯店,從此在遙遠的東方,與我北國的歲月毫無交集。
時間是一把無聲的銼刀,一晃眼就到了一九九九年,我已娶妻生子。那年冬天,我偶然看了周潤發主演的電影「和平飯店」,被深深吸引,發哥扮演的「殺人王」富有悲劇英雄色彩,也再次激起我思念真正的和平飯店。
二○○六年夏天,我帶著妻兒回上海省親。那年,大兒子十歲,小兒子才七歲,正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年紀。或許正因如此,我忽然意識到,是時候完成那個埋藏多年的夙願——入住和平飯店,也讓「香蕉人」見見世面,看看大上海。
和平飯店位於中山東一路、南京東路交界邊,設有南北兩樓,中間隔著並不寬敞的南京東路。我們選擇了南樓,位於南京東路二十三號(中山東一路十九號),老上海人更熟悉叫它「外灘十九號」。
與其他灰色的建築相比,南樓的外牆給人留下了耳目一新的印象,大面積白色面磚,以紅磚腰線分割,底層則為石砌,線條簡潔、比例嚴謹,屬於新文藝復興建築風格。這座建築原名匯中飯店大樓,早在一九○八年就竣工,高三十米,共有六層,以磚木結構為主。
踏入大堂,空間並不張揚,卻自有一種低調的莊重,樓梯扶手的弧度、天花板的裝飾,彷彿仍保留著二十世紀初的呼吸節奏。搭骨董電梯上樓,走廊裡的光線柔和;客房雖然不大,設備也較陳舊,但布置得十分雅致。
這裡不僅是為了炫耀奢華,也是為了安放歷史。清宣統元年(一九○九年)二月,首個國際性的禁毒會議——萬國禁菸大會,便在這裡召開,中、英、美、法、德、日等多國代表齊聚一堂,為人類共同面對的毒品問題尋找出路。那次會議,直接推動了「海牙鴉片公約」的締結,在世界禁毒史上具有畫時代的意義。
理想、未來中國的藍圖,也曾在這裡激盪。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發不久,孫中山先生赴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前下榻於此,並在上海各界歡迎大會上,他首次喊出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口號。
南樓不再只是旅途中的棲身之所,而成為一段民族記憶的駐點。其實,許多中外名人都蒞臨過匯中飯店。二十世紀三○年代,英國文豪蕭伯納、喜劇大師卓別林先後到訪上海,均下榻這裡;美國五星上將馬歇爾將軍、外交官司徒雷登校長,都曾經在這裡留下了足跡。
和平飯店所處的位置極佳,四周交通便捷。白天,我們就逛飯店門口的南京路步行街,再去附近的人民廣場,參觀上海博物館和城市規畫展示館,了解上海的發展歷史;傍晚,我們打車去附近的豫園與城隍廟,參觀傳統江南園林和民俗文化街區,吃南翔小籠包、寧波湯糰,體驗老上海的風情。
夜晚,我們從和平飯店出來走幾步,就到了燈火璀璨的外灘。在觀景台上,我們轉身看萬國建築群,和平飯店格外耀眼。隔江相望,東方明珠電視塔、金茂大廈近在咫尺。絢麗的燈光秀開始了,看得兩個兒子都傻了眼,大兒子感慨地說:「比曼哈頓還美。」
半夜回到和平飯店,我站在窗前觀看,外灘的燈火依然映照江水。兩個孩子在房間裡興奮地跑動,毫無睡意,他們對歷史尚無概念,只覺得住進了「很厲害的地方」。而對於我來說,第一次真正走進父親反覆講述的那個世界,心中湧起的是一種遲到的完成感。
本來以為,住了一次和平飯店應該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沒料到,日後對它的關注卻變本加厲,凡在新聞上看到這四個字,會反覆閱讀。我終於明白,和平飯店早已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情結,扎根在我的心靈深處。
我們入住的第二年,南北兩樓都經歷整修和重組,為期三年。二○一○年,北樓作為加拿大費爾蒙酒店集團旗下「上海和平飯店」恢復營業;南樓則改為「斯沃琪和平飯店藝術中心」,主要對藝術家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