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力蓋起大隊部

冬陽把村口的老柏樹影子拉得老長，我踏著石板路走進村東頭，沒走幾步，就把目光投向坦場上方的一間平房，——那原來是大隊部，五十年前由我具體負責建起來的。

白白的牆皮早被歲月啃得坑坑窪窪，發灰發黑，靠牆堆著些發黴的蠶匾，竹條發黑發脆，風一吹，捲起細塵打著旋兒飄，混著陳腐的蠶蛹味往鼻子裡鑽。我心口像被什麼堵著，發沉發悶。當年，為建大隊部，我算是盡責盡力吧。

從有記憶起，我就知道，家門口對面那間小房子就是大隊部。聽說這還是租來的，沿大路兩丈多長，進深只有一丈多，一張辦公桌，常常有些人在裡面開會。十幾年後，我二十歲，成了大隊團支部書記時，手裡就有這門鎖的一把鑰匙，一個月要在裡面開展幾次活動，如果是月底的團支部擴大會議，有不少青年也來參加，那就很是擁擠了。

一九七五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參加大隊幹部會議，學習、議事以後，黨支部程書記說：「我們在這裡開會，都有一個感覺，就是太擁擠。公社許書記又批評了，你們大隊就這樣落後，連一個像樣點的大隊部都建造不起來？我大隊也不是蓋不起來，以前有個計畫的，村東坦場有一塊地基留了多少年，就是準備做大隊部的，一直不曾動手，主要是年年農活緊張，活動一個接著一個，沒那個空閒時間。」

程書記接著說：「這次不行，公社領導發話，新大隊部不做起來，就不去開會啦，逼上梁山了，動手。支委會研究，我負總責，具體工作由吳憲鴻負責，包括記帳和一些雜事及粗工，從頭到尾，團支部安排做義務工，每個團員還有表現積極的青年，每人出兩、三個工吧。做屋的材料嘛，木料、石料由團支部負責，磚瓦由外面的四個隊出，石灰由山塢裡的五隊出，各種匠人的工錢由各個隊分攤。行不行？」

想都不曾想，我快點站起來回答：「行，一定完成任務。」第二天晚上，團支部的幾個支委先研究事項和分工，然後召開團員擴大會議，布置此事。大家情緒高漲，爭著要承當各種事務。我說，有的事情需要的人多，大家都參加，有的事情每天只要幾個人的，就等候安排，我再制定一個出工明細表，哪天哪幾個人來，提前通知到人。

看見大隊貼出了布告，各農戶馬上搬走地基和坦場邊堆放的雜物。我們首先組織團員青年，去山上砍來松樹、杉樹，到石料場運石頭，都是兩天便完成了。

接下來，打好地基，磚匠開始砌牆時，木匠在坦場上劈杉樹為椽子，刨松樹出桁條，等做好門框和窗戶，安裝上以後，他們還做了一張辦公桌和十幾條長板凳。我天天在現場，帶幾個青年做小工，為匠人服務。其時，有的生產隊及時運到磚瓦，有的拖拖拉拉，我還要去催促那幾個隊長，要該隊抓緊時間給材料，不能耽誤施工。

印象深刻的是山塢裡的那個生產隊，它只有十幾戶人家，但積極性高，大隊作出決定，坦場才清理乾淨，幾單輪車的石灰就運到了。施工中如遇到問題，自己難以解決的，我及時向程書記彙報，由他出面處理。

這間平房不大，記得寬闊八米、進深五米左右，不到二十天就完工，最後用石灰和沙，鋪好地面，半乾後要用打板打結實。對打地面，我記憶比較清楚，因為這是我一個人幹的。每次打開門，一股涼氣衝出來，還帶有石灰味，鑽進鼻孔，刺激得直想打噴嚏。

那打板底部是一大塊厚厚的木板，中間鑽個洞，按上一根圓圓的木棍，用雙手抓緊，站著提起打下就是。這打地面也有講究，磚匠就交代了，得一日三次，穿乾淨的膠底鞋，或者乾脆打赤腳，倒退著打，一下壓著一下，不漏空擋，毫不含糊。橫方向打一遍，又豎方向打一遍，還要斜對角打一遍。我當然嚴格按磚匠要求，打了又打，連續打了五、六天，把地面打得結結實實，平平滑滑。

門窗和桌凳得油漆，這我自己幹，買來了清漆、石膏粉、鐵紅粉、墨汁和豆腐。石膏粉、豆腐、鐵紅粉幾樣相拌，看看顏色紅了，就加點墨汁，算是荸薺色，拿來補縫隙的；第二天看乾了，就用砂紙磨磨，再刷底色，底色簡單，就是紅粉加點墨汁，放少許的清水，調和後刷刷便成；最後刷清漆，刷了兩遍之後，紅光發亮，便大功告成。

從砍樹到平房建好使用，前後兩個月。把原大隊部的東西搬來以後，那天晚上召開大隊生產隊兩級幹部會議，三十多人坐在裡面，還比較寬鬆。公社許書記被請來了，他在講話中特別提到建起這新大隊部一事，給以了表揚，並要求我大隊，在抓革命促生產上也力求先進。

多年後，大隊沒有了，然後幾個村併成一個大村，這個平房被賣給私人，人家作為蠶室，養了十幾年的蠶。再之後，其後代去打工，安家在外地，兩個老的去帶孫輩，平房幾乎廢棄……。

想當年，我擔任大隊團支部書記，大隊裡每年補貼二十個工。建大隊部的兩個月裡，我幾乎每天到場，年底大隊裡加了二十個工。說起來，報酬是少了，但自己真的沒計較過，想的是如何表現，要積極上進。那時臘月裡的晚上，我們宣傳隊能在明亮、寬闊的新大隊部裡排演節目，就是我最滿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