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五羊的淵源
廣州因有「五羊雕像」而有了別稱「羊城」。五○年代,當時市長朱光提議設計一座有地方特色的地標,廣州雕塑院幾名藝術家根據「仙羊下凡降福穗城」的傳說,創作了五羊雕像,領頭羊口含稻穗,遠視前方,其餘四羊環侍主羊,或依偎,或哺乳,或跪恩,畫面彰顯凝聚融洽,滲透和睦溫馨;五羊雕塑立於越秀山木殼崗,從此廣州別號「羊城」正式蓋章認定,傳至今天。
我家離越秀山很近,因此我與越秀山就有了緣分,與五羊也有了交集。
一九七三年夏天,我準備升讀四年級,父母帶我們三姊妹到越秀公園玩,來到木殼崗,在五羊雕像前留影。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五羊,小孩子對動物都感興趣,我這個假小子也想爬上石像鑽羊腿,但懼母親在旁,不敢造次,看見一些大人在石像邊上竄下跳,陡生羨慕。照相完畢,父母帶我們離開,我一步三回頭,這一眼,開啟了我與五羊石像的淵源。
小學四年級,因為好動活躍、體型瘦長,被體育老師選送到越秀山體校培訓,母親當時很高興,想方設法買了一件市面奇缺的粉紅色運動衫給我,期望我可以在運動場上大有作為。可惜老師和母親都看走眼,我是空有標準體育生的皮囊,卻無半點競技爭勝之雄心。在越秀山田徑隊中,我個子偏高,成績趨下,腿長與速度完全不匹配,體育天賦差,還心不在焉,沒了興趣,缺乏動力激情便理所當然了。
越秀山體育場離五羊石像很近,我心總是記掛著石像上面幾隻小羊,總想尋機會與羊遊戲。當時教練每次訓練之間,都叫我們環繞越秀山跑步練體能,我與兩個志同道合的小夥伴總是偷偷離隊,竄到五羊雕像下,爬上羊身,在小羊身邊躍上跳下,躺在母羊肚子下偷懶,那裡凹了下去,極不易被人發現。我們會估計著時間,再跑回訓練場,田徑隊孩子較多,跑快跑慢的,教練也沒數,反正每次兩小時訓練,我都可以憑藉五羊窩點,「避難」半小時,母羊下光滑的石面,也有我身體打磨的功勞。
一年訓練班結束,不出意外,我離隊出局。母親有點失望,我卻暗自偷歡,然想到要與五羊離別,心有戚戚焉。
升上中學,就讀「廣州市第二中學」,恰好學校就在越秀山下,我得以與越秀山再接前緣,與五羊再度重逢。學校後山緊挨越秀山,我和幾個好動的同學經常課後就跑到後山捉迷藏、打游擊,在草叢中摸爬滾打數遍,竟發現有處破牆可直通越秀山。
這個世紀發現,可把我們樂壞了。以後下午四時三十分下課,我們放棄霸占球桌打乒乓球,一溜煙都跑到學校後山,撥開草叢,穿過危牆,徑直跑到五羊雕像下,猴爬上去,各尋佳地,仰天平躺,舒緩伸展,各人吹噓著自己或有或無的厲害經歷,有時會因為質疑、嘲笑而爭吵,只有講到老師們的缺陷時,大家才顯得空前團結,你一言我一語,盡吐苦水,把不喜歡的老師數落一番,直至唇乾舌燥,才心滿意足,嘻嘻哈哈翻爬下來,各自歸家。
第二天仍是如此。初中那幾年,五羊雕像儼然已成了我們的祕密據點,可憐五羊多年遭遇踐踏磨損,承受聒噪紛擾,也從不申訴,寬容待我如初見。
直到高中,我調到重點班,要參加高考,意識到要認真讀書求知,加上五羊也被作為文物雕塑,外圍設置鐵欄,不許遊人跨越攀爬,我從此告別五羊,回歸課室,沉浸書海,潛心攻讀,迎接高考。之後是考上大學,畢業就業,組織家庭,相夫教子,再也沒到過越秀山。
多年後,我帶著女兒重到越秀山,來到五羊雕塑下,望著圍欄內的雕像,目光停留在母羊肚下凹陷的那個地方,片刻石化,回想著當年的恣肆放浪,不禁莞爾,那是我的少年情懷,已一去不再,感慨良多。
五羊雕塑仍立在越秀山木殼崗,現已成為廣州市標誌性地標,各地遊人到廣州首選的打卡之地。故地如昨,哪堪回首,往事歷歷,都在心頭,朝花夕拾,欲說還休,一笑別過,歲月神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