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剪刀一塊表
我這輩子基本上沒有用過一般人使用的槓桿式或鉗形指甲刀,我用的是一把四英寸半長的不鏽鋼小剪子(見圖),那是爺爺當牙科醫師時專門使用的一種滿精緻的小剪刀。它的把有三英寸半,刃部約一英寸。
這把我一直當作指甲刀用的小剪刀,是我赴北京上大學前爺爺特別送給我的,打那時起,這小剪刀就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它跟著我從中國的南方到了中國的北方;又跟著我飄洋過海,萬里迢迢到了美國。我一直帶著它、使用它的理由,首先自然是因為這是爺爺留給我的寶,其次,也是因為它特別好使。它的刀刃部有一個恰到好處的彎曲,用來剪指甲簡直天衣無縫。
作為生活用品,我甚至帶著它去旅行,也因此招惹到一些麻煩。有一次去美東旅遊,進紐約聯合國大廈時被安檢人員攔了下來,小剪刀只能寄存。還有一次,我不小心帶著它進機場,同樣被安檢發現,他們問我怎麼回事?我一時情急,連聲告訴他們這是我爺爺給我的傳家寶,我帶著旅行因為需要剪指甲,安檢看了看我,最後是讓我過去了。
爺爺是惠安人,本是拿錘子的石匠,因一場家庭危難,他隨曾祖父拉家帶口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惠安,一路南下,到了晉江縣安海鎮落腳。離鄉背井,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切從頭開始,為了生計,心靈手巧的爺爺幹過許多活兒,比如染布染衣服、編竹器等等,掙的錢不夠一家老少用,又聽說廈門剛好有打石的活兒幹,收入不錯,於是爺爺隻身去到廈門,重拾舊業。
比起小鎮安海來,廈門的天地要大許多。就在廈門,爺爺路過一家牙科診所,見門口許多人在排隊等候治療,估計這是一門有「錢」途的行業。於是,一連好多天,爺爺每天都去到那家牙科診所的門口,靠著每天在玻璃窗外的細細觀察琢磨,應該還加上一些親身體會和請教,掌握了不少牙科基本功。
回到安海,爺爺整置了一整套牙科器具,開始了他的牙醫生涯,這一做,就是一輩子。我還記得兒時換牙,爺爺幫我拔牙的敏捷和利索勁兒:他先跟我聊七聊八,然後突然從兜裡掏出傢伙,我還沒來得及喊痛,牙齒已經落地。
爺爺送給我的這把不鏽鋼小剪刀,至今依然色澤晶瑩,光亮如初,我用它剪起指甲來,感覺比其他任何指甲刀都更加順溜便捷。
也是臨去北京前,爺爺覺得我長大了,要獨闖北方大學府,於是特意為我購置了一塊廣州牌手表。這是當時非常好的手表,用去了爺爺兩個月的工資。傳統老式的東西,往往更加親和,也更加可靠,就像那把剪刀那樣,這塊發條式廣州表,直到現在還準確無誤。爺爺是一個生活簡樸、非常節儉的人,用兩個月的工資為孫女買手表,讓我每次想起來都感動加心疼。
記憶再往前推,當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爺爺用他靈巧的雙手,為我製作元宵節的潤餅燈,還為我買來我喜歡的粉色珠子項鍊……。
爺爺離開我很久了,我對他的懷念從未因為時間的久遠而有任何褪色。睹物思情,爺爺留給我的每一樣東西,無不凝聚著他的美德、智慧以及他對我這個孫女無盡的慈愛,也讓我感覺到:爺爺其實並沒有離開我,他活在我的腦海中,活在我的生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