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墩子(上)

春事酒（正月十五前答謝鄉鄰的酒宴）散席後，父親遞給堯隊長一支「大前門」，畫亮火柴。堯隊長接過菸，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低頭湊近父親送過去的火苗，點著後吸了一口，說：「昨天研究過了，西西的墩子定在北邊三星港堆上。」

東西走向的三星港是公社前年搞冬季水利裁彎取直再開的，河堤規畫為新居民點。分家立戶的社員向生產隊申請新建房，服務組批准後就近安排宅基地。宅基地包括主屋、廚房、廁所、豬圈、打穀場，約三分地。

幾天後，父親請仇玉銜看墩子。他是港北北陵大隊的陰陽先生，也是父親兒時的玩伴，比較信任；還約請了專門負責確定宅基四址的副隊長雲富大爺和記工員德明大哥。

父親在前面走，大家後面跟著往祖屋北面的河堆。河堆是挑河挖上來的生土，去年秋天種植用於改良土壤的苕子還沒返青，碗口大的棵子趴在地上，在乾燥的風塵裡病懨懨的。

高䠷瘦削的仇玉銜胸前小口袋裡別著金星鋼筆，雙手背在後面，沿著堆口、河坎、生產溝走走停停，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朝天上張望一番，又在腳下打量打量。走走看看兩圈之後，這才偷偷從懷裡掏出巴掌大小的銅羅盤，研究了好半天，鎖眉抿嘴一會，扔掉菸屁股，迅速收起羅盤，徑直走向父親，輕聲說：「是塊旺基。」父親點點頭，臉上笑出一朵花，連忙遞過去一支「大前門」。仇玉銜右手接過菸，往左手大拇指甲上「捉捉（頓挫，使菸絲緊密）」：「背水，朝陽，地勢高爽，東靠舊港灣聚氣。」

這時，雲富大爺和德明大哥也湊了上來，父親一邊發菸一邊笑咪咪地說：「接下去就拜託你們了啊。」

雲富隊長右手接過菸，往耳朵上一壓，朝德明大哥說：「還像呆，拉皮尺。」德明大哥「嘿嘿」一笑，連忙捏著皮尺頭的銅扣，大步流星沿河堆朝東走了幾十米，只聽後面雲富大爺喝喊：「多了。」德明大哥又朝後稍退了退。雲富大爺說：「好了。」德明大哥用腳尖在地上一扭，形成拳頭大的小坑，然後從夾肢窩裡抽出一根酒盅粗的樹樁，尖頭朝下使勁插進土裡，用木榔頭敲幾下，只留幾寸的樁頭露在地面。

然後，又沿著生產溝往南走十幾米，打一根樁；沿南堆角折向西走幾十米，又打一根樁；最後又折向北走十幾米，再打一根樁，正好是東西走向的長方形。雲富大爺掐著皮尺上的數字，用圓珠筆在紅塑料皮筆記本上寫寫槓槓。

丈量墩基的時候，父親一直跟在德明大哥後面，既是監督，也是暗示。德明大哥是個明白人，插木樁的時候，比雲富大爺確定的樁點多放兩尺距離。

墩基四址確定之後，雲富大爺跟父親交待：「樁頭子不能拔啊。」

春耕結束至夏收之前，有一段時間農閒，夜短晝長，雨水也少，父親決定請人槓（用土加高）墩子。新宅基雖是高高的河堆，但必須再加土夯實，經過一年的雨水浸滲沉降，方可建房，否則，匆忙建築會因地基未經夯實埋下隱患，牆體開裂，甚至倒塌。

建房動土也是大事，父親請仇玉銜擇了日子，然後跟堯隊長打招呼。槓墩基需要十個男勞力，雖是鄰居幫忙，但這麼多人不出工，勢必影響隊裡正常勞動安排。

取土的地方是生產隊的耕地，也必須先徵得隊裡的同意。

準備取土的那塊田在新宅基的南面十幾丈遠。麥子收割之後，第二天就請人槓墩基。父親從縣文化館下班後，從街上買了魚、肉，在大隊代銷店秤了卜頁、豆腐。晚飯後，母親準備烙餅，把和麵的大瓦盆洗乾淨，拿出小麥麵，摻了玉米粉，加水攪勻後和入少量石鹼水發酵。我按父親排的名單，從北農莊到南農莊挨家登門約請了福友四爺、建華大哥等十個鄰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