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室友王兄
去年十一月中旬拜讀了譚艷華女士的大作「大學軼事」,講述其大學期間住在學校宿舍的往事,於我心有戚戚焉,也將我的思緒帶回了大學一年級的時光。
當年在寶島台灣通過了大學聯合招生考試,接獲入學通知後,我首先進入了陸軍成功基地(成功嶺)報到,先剃了個大光頭,披上陸軍的草綠軍服,在教育班長的吆喝號令下,完成了六周的大學生暑期軍事訓練。然後返家休息數日,再背上行囊在十月初徑向大學校園報到,且住進了一間五人宿舍,室友俱是一年級同系的同學,其中最年長的王兄,我們都以大哥稱之。
大哥高中畢業後未能及時考進大學,且達到二十歲兵役徵集年齡,只好先進入陸軍新兵訓練中心報到,結訓後分發到金門某步兵師戍守前線。兩年兵役期滿退役後,他又拾起課本,進入補習班再接再厲復讀重考,所以有段年齡差距的我倆方有緣成為同學室友。大哥雖然不經意會展現出「倚老賣老」的姿態,但畢竟兩年前線軍旅生涯的滄桑讓他老練沉穩,也不辱沒我們稱之為「大哥」的孺慕之情。
大哥在部隊時,由於每日正常規律的體能訓練,所以當時身體精壯標致,但在補習班復讀時疏於鍛鍊,雖不若漢末三國時劉備那般「因見己身髀肉復生,亦不覺潸然流涕」的悲戚,但看到我們這些未及弱冠之年的後生,乃稍有「日月蹉跎老將至矣」的感慨,所以想找一名「陪練」來消除身體贅肉尋回青春。我有幸被相中,所以爾後常常擇時一起慢跑,我也展開了我個人當兵入伍前的體能特訓。
在慢跑的過程中,大哥傳授他在陸軍士官隊受訓時教育班長分享的經驗,諸如「兩吸氣一吐氣」的頻率來調節呼吸節奏、全腳掌著地避免腳尖受傷等,至今我年近花甲鍛鍊時還受用無窮。在「陪跑」之間,也讓我養成了定期運動的習慣,從而增進了我們的交情。
某次我身體微恙頭痛不已,躺在床上一副病懨懨狀,大哥硬把我扯下床,一起到樓下手足球桌台間去打手足球。我和他對壘鏖戰,每個人控制己方四根橫桿上的十一個小人,我左手固定在守門員位置的橫桿上,而右手控制另外三根橫桿,時而身體朝右主攻,時而偏左防禦,十數場手足球競技下來,早就大汗淋漓,通體舒暢,待熱水澡一洗,先前的不適一掃而空。
我們還數度相約在冬季同洗冷水澡。在沖冷水之前,大哥先於口中含滿冷水一段時間,讓身體內部適應較低的水溫再吐出,然後將冷水由上方傾倒於身體之上。大哥直言,當年冬季他在金門服役時,寒風刺骨,外島營區設施不佳,熱水供應有限,一般都是靠這種老兵間口耳相傳的招數克服寒冬洗冷水澡的恐懼。如此之舉看似自虐,卻也讓我提早體驗前線外島戍守戰士生活條件的艱辛和刻苦。
約莫是大一下學期剛開學之際,我們工學院學生藉著與商學院同學聯誼,大哥也認識且瞄準了一名他心儀的大一女孩,幾經外出約會,但女孩不願意再進一步交往。方適時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我身上,我倆互訴衷曲,相互取暖。
當時大哥幾乎天天都會哼唱著「讓我們看雲去」的經典片段:「女孩,為什麼哭泣,難道心中藏著不如意,女孩,為什麼嘆息,莫非心裡躲著憂鬱……。」來抒發自己的情傷。大哥雖然五音略有不全,但是曲中淒愴悲涼的感覺不減其惆悵,我們也樂將此歌作為寢室室歌來自我解嘲一番。
此外,大小考試將至之時,大家「秉燭夜讀」,互相切磋,彼此打氣,也是難得的共患難經歷。
大學頭一年的新鮮人時光飛逝而過,我在大二學年開始前完成了轉系手續,投入了一個新的專業就讀,而且大哥和我分別搬出了學校宿舍在外寄宿。我們雖然不若先前的「朝夕相處」,但還是在校園內時而相見,偶爾也在田徑場上的跑道間相遇,常相偕共進晚餐。
大四臨畢業前夕,大哥方領到了新出爐的大學畢業同學錄,即刻意趕到我住宿之處和我分享,我們翻看同屆同學的學士照和生活照,還特意「駐足」在我們大一時追求過的女孩相片「倩影」,追憶一同高唱「讓我們看雲去」的時光,大哥還「妄言」此次應該是我今生翻看大學畢業同學錄最有感覺的一次。
豈料大哥所言不虛,不久後我將畢業同學錄帶回家中束之高閣,隨即進入海軍服兵役,爾後展開工作,追求新的女友,最後結婚輾轉來到美國定居。直到十數年前某次返回台灣,年邁的雙親要我將留存家中屬於自己的雜物清理,我取出畢業同學錄就往垃圾堆一放,當年和大哥同觀同學錄相互的調侃細節還歷歷在目呢。
來美國定居已經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了,大哥如今身在何方?近況可好?在此借世報一角誠摯祝願大哥和家人一切安好。走筆至此,「女孩,為什麼哭泣……」的旋律又開始在我耳邊縈繞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