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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炭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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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晨到午後,鵝毛大雪自天穹深處不斷飄落,草地、河流、樹林,被一層輕盈而厚實的潔白覆蓋。傍晚時分,天色忽然敞亮,我走向樹林踏雪。步道上的新雪尚未被踩實,鬆軟而晶瑩;夕陽斜落,一抹泛著橙色的陽光在雪地上輕輕鋪展,又很快隱沒進樹影交錯的黑色線條之中(見圖)。

冷風沿著鼻腔鑽入,與腳底升起的寒意在身體深處悄然匯合。臉頰與耳垂微微刺痛,雙手在手套裡早已蜷成拳頭,指尖仍舊冰涼。就在那一刻,一個念頭浮現——若是手裡能拎著童年那個手提炭火爐,就不會這樣冷了。

一九八○年代的江南冬天,也是這般雪花飄揚、寒風凜冽。剛上小學的我,與大多數孩子一樣,穿著哥哥姊姊傳下來的薄舊冬衣,腳上一雙粗布棉鞋,大腳趾處打著補丁,雪地裡走上一程,手腳便被凍得生疼。大人們知道,寒意最先從腳底侵入,於是走路上學的孩子,幾乎人手一個手提炭火爐,路上暖手,進了教室又能暖腳。

據說,手提炭火爐起源於隋朝。相傳隋煬帝冬日巡遊江南,遭遇異常濕冷的天氣,地方官命工匠製成一種可捧於手心的取暖器以禦寒,此物遂流傳下來,漸漸進入民間,也走進了文學。

清代小說「紅樓夢」中,曹雪芹多次寫到手提炭火爐。第六回裡,劉姥姥進榮國府拜見王熙鳳,「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幾筆便寫盡尊卑距離。第十九回中,襲人將梅花香餅放入手提炭火爐,炭火微溫,幽香暗浮,既不張揚,又恰到好處。

在「紅樓夢」裡,手提炭火爐是錦衣玉食中的閒情逸致;而在江南鄉村,它卻是孩子們抵禦寒冬的必需之物,甚至還是一件「零食加工器」。一根鐵絲,頭上繞出小網兜,放幾粒老黃豆置於炭火上,不消片刻,教室裡的清冷便被豆香取代。

在老家方言裡,這種手提炭火爐還有一個更親切的名字「腳缸」。腳缸形似去掉上半身的小燒水壺,提梁立於中央,按材質不同,有泥胚的、銅鑄的,也有外裹細密竹絲的。

泥胚腳缸最常見,也最易磕碎,幾乎每個孩子,都有一個土黃色的泥胚腳缸陪著度過整個小學的冬天,我也不例外。銅腳缸最體面、最耐用,往往配著鏤空花紋的蓋子。童年記憶裡,只有奶奶擁有那樣一個泛著溫潤光澤的黃銅腳缸。至於外裹竹絲的腳缸,既保暖又安全,是孩子們心中最理想的樣子,也是我始終羨慕,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一個。

腳缸裡的炭火,是冬日裡最溫暖的光。漫長的寒夜,奶奶會在睡前把帶蓋的銅腳缸放進被窩暖床;北風呼嘯的清晨,我一手換一手地提著腳缸上學,進了教室,便把腳輕輕放在提梁兩側,讓寒意一點點退散。

有時泥雪太深,布鞋被浸得濕涼。鞋剛靠近炭火,熱氣便從腳底驟然升起,如蒸氣般灼燙,只得匆匆縮回,脫下襪子,待熱意散去一些,才敢再放回去。

腳缸裡的炭火撐不過一整天,中午放學回家時,村裡的年糕廠便成了孩子們的「炭火補給站」。

寒冬臘月,正是家家戶戶打年糕、備年貨的時候。浸泡好的大米被挑進廠裡,磨粉、蒸熟,再壓成條,寓意「年年高升」。蒸米粉的木桶下終日燒著柴火,火焰退去後,爐膛裡常剩下一層鮮亮的紅炭,那是我們這些提著腳缸、在風雪中奔走的孩子,最渴盼的溫暖。

走進年糕廠,無需多言,總有認識或不認識的大人停下手裡的活,接過腳缸,添幾塊跳動著火光的炭,再覆上一層薄薄的爐灰。腳缸回到手中時,孩子們按慣例還能得到一撮剛蒸好的年糕花,或一小段熱氣騰騰的年糕。在那個物質並不豐裕的年代,一手提著添了新炭火的腳缸,一手攥著溫熱的年糕,冬天的清冷,反倒成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小學畢業後,村裡沒有中學,孩子們陸續離家寄宿,再往縣裡、往更遠的地方走。腳缸沒有跟著我們離開,它們被遺忘在屋角、柴房、樓梯下。後來,人們用醫院棄置的鹽水瓶裝熱水取暖,再後來是橡膠熱水袋、電暖手爐,直到各式取暖器具與空調走進家庭,腳缸便徹底從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寫到這裡時,一個快遞恰好送上門——是先生為我買的充電取暖手套。看著它們厚實的模樣,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手提炭火爐:火光不再,重量已失,卻仍在記憶裡,替我悄悄抵禦著歲月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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