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旅行的趣味
攝影旅行是以攝影為目的,遊山玩水反成為次要。多年來,從京都的禪意千年古寺,到蘇州的詩畫庭園,我都曾留下足跡。動人的景象、個人的靈感往往偶然得之,稍縱即逝,若攝得照片與心相契,輒反覆觀看,不忍釋手;若稍有不慎,致使意境獨到的景象付之流水,則數日內惋惜不止。於是追逐光影之美於山水之間,肩負沉重器材與孤寂相伴,反而成為一大樂事。
心靜而後得靈感,二十年前猶可於京都南禪院的長廊下,對著滿林紅葉,靜坐數十分鐘;也可在拙政園的八角亭子,靜看遠山的高塔,直到與古人心意相通,才從容按下快門。今日則人潮處處,對春水綠波、亭榭樓台剛要按下快門,突被遊人阻斷,豈不是要扼腕嘆息?更不論要沉心靜氣,從容尋找光影、角度之美。然則要放棄逐光獵影之趣嗎?也不盡然。
一日翻閱多年來所拍照片,偶然看到一組古寺舊照。照片中老松若干,錯雜以紅楓,又有楓樹依傍庵側,葉葉紅裡泛黃。猶記當年,小徑幽深,落葉滿地,一徑紅黃相雜,而不見遊人,隱然清幽之境。幾年後再訪,雖然庭樹依舊,而滿徑落葉已半為遊人踩踏成泥,廊下亦立起遊人止步的牌子。
有一年為避人潮,夏天重遊古寺,雖無紅葉,但遊人不多,一林楓葉已化成滿園綠意。而潭水明淨,水中光影浮盪,幾可入畫。小庵旁一個石銖,內貯清水,晨光一縷,從屋簷斜照而下,滲入澄淨的水中,銖中浮葉兩片,水底細石可數。我用三百mm的鏡頭,壓低角度,使光影浮現,按下快門,清幽之境隱然重現。
忽下小雨,我暫立簷下避雨,雨停,陽光乍現,穿透綠楓。楓葉細薄如紙,紋理清楚可見,而葉上數點水珠,清瑩欲滴。我逆光按下快門,回頭見堂上清煙一縷,老僧背門端坐,紋風不動,而堂下草叢中的紫花正燦然舒放。
翻著翻著,又看到一張江南水鄉古鎮的舊照片。河以青石壘成河岸,石隙苔草漫生,遠處有石橋映水,橋洞依稀泛成圓月;河兩旁屋舍錯落排列,屋側梧桐半藏。猶憶當年小鎮漫步,黑色的瓦,斑駁的牆,凹凸的青石板路,幽靜的深巷,恍然沉入千年江南古韻中。幾年後再訪,河兩岸已半闢為商店,一路廣告招搖,市聲吵雜,雖然有石橋跨岸,扁舟來去,而意境已消融於市廛的喧鬧中。
去年到紹興旅遊,一日坐河邊小樓喝咖啡,臨窗俯視,近處扁舟泊岸,渡口無人,河岸悄然如夢去。偶然有小舟從窗下緩緩滑過,小楫輕落,搖起一片波光,而石欄邊有一人正臨河作畫,江南水鄉的悠閒素樸,隱然再現。手中咖啡搖曳著白煙,伴著香氣冉冉上升,心神愜意與古鎮水景相合,心知又有好景可以入鏡頭了。我走下樓,渡口、泊船及石橋正在眼前,我換上廣角鏡頭,按下快門。
沿著老街閒逛,屋旁有老人坐竹椅上喝茶,身旁懶懶地趴著一條黃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筆直的青石板路,細格的木窗,牆上掛著簑衣草笠,這景象太熟悉了,小時候住宜蘭鄉下的情景一一浮現。
攝影旅行就是如此,它既令人孤獨、失落,又令人欣喜、充實,有時也帶來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