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瓮堂(下)
關於瓮堂穹頂的水珠現象,忤逆地說,父親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視甚高的級任老師也被我問倒。正當發愁之時,忽然想起四川的姊姊,於是振筆疾書,附加自繪的草圖。也不怪乎她在其大學裡有個「萬博」的雅號,很快就收到她的回信,撥開了籠罩於我腦海的疑雲。
她像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建築師,很專業地娓娓道來。她說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涉及到中國古代建築中一項巧妙的物理學應用。澡堂內部充滿高溫水蒸氣,當其遇到溫度較低的穹頂內壁時,會冷凝成小水珠,這是一個常見的物理現象。半球形穹頂是問題的關鍵,光滑的穹頂表面類似荷葉現象,小水珠不會分散地停留在各個點,而會在光滑的壁面上滾動、合併,變成為大水珠。
若是在一般浴室的平坦頂上,水珠變大後,因重力就會直接滴落;而在這巧妙的球形穹頂上,水珠只會匯聚成股,然後沿著穹頂的弧形彎曲面向下流動。此外,堅固緊密的瓮壁增強了防水性,減少了水汽從接縫滲透的可能,從而減少了冷凝水的產生,這也是個要素。
至於我對那穹項小圓天窗是否有什麼作用的猜想,深得姊姊讚許,她順著我的思路,進一層地詳細分析:小窗不僅能採光,還有益於空氣流通,調節澡堂溫度和濕度,避免過多水蒸氣積聚在穹頂,從而減少冷凝水的形成。她行文至此,竟然很風趣地以魔術師的口吻總結:「當這些先人鬼點子湊在一塊,也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雖然姊姊分析得深入淺出、井然有序;雖然鐵的事實擺在面前,但我仍舊半信半疑,每次沐浴時,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穹頂遐思,時不時摸摸那濕漉漉的瓮壁。其實我本該就此軟化,本該試著漸次接受,怎奈仍屈於自己的叛逆,以致如墜雲霧,一片茫然。
大抵人心所向,物愈難得則志愈堅,境愈幽邃則探愈切。西瓮之於我,就是一個極其渴望破解的謎。但我很幸運,才去瓮堂沒幾次,就碰見街坊上很有親和力的揚州籍徐大哥,尤其他工作服上繡著「西瓮總領班 徐華萬」,更教我樂不可支。
一腳踏入西瓮,撲面而來兩個幻影,一是掃帚巷口的老虎灶的放大,另外一個,則是小舅服務的兵工廠的縮影。磚砌的巨大鍋爐,上面坐落著四口直徑大約一米的大鐵鍋,爐膛裡烈焰騰湧,鍋裡沸水滾滾,熱氣冉冉,氣勢雖宏大,但並不足為奇。倒是潛行默移的傳熱系統教我驚嘆,也由衷敬佩先人們的超然智能。
山牆,是爐灶間與池浴間的隔牆之俗稱,厚約三尺,內中空竅,兩條陶管蜿蜒於其中,分別導引爐膛之部分熱氣及煙煨,以煦暖整個沐浴之空間。
矮人一截,並不意味品德或者能力遜色。極其平凡的爐灶間地面,較浴室低約半米,但它並不平庸,因這巧構是便於燒火操作,藉著熱空氣上升原理,促使熱氣和熱煙自然地向上升,從而有效地加熱高處的浴池。
地火龍系統是最關鍵的結構。爐膛的火焰和高溫煙氣並不直接向上排出,而是被引入迷宮式煙道,這些磚砌的煙道像龍的脊背一樣,盤繞在整個池浴間地下,巨大的熱量透過其皮層和地板,持續而均勻地給浴池、整個大廳供暖,保持地面溫熱。直至精華殆盡,空殼的縷縷青煙始由煙囪逸去。
在去台灣前的那四年裡,幾乎每個禮拜天都去瓮堂,在父親的深厚人脈以及徐大哥的庇蔭之下,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快活無比,譜成了我最美好的童年。
幾十年後尋根時,我棄五星大飯店的奢華,執意回到那兒重溫舊夢,只可惜,景物依舊,人事全非,徒留一片寂寥,觸景生情,一時忽然想起與我同此一懷的某佚名者的詩「重過瓮堂」:「石壁苔深舊浴池,瓮堂人去柳空垂。千年水汽凝如淚,曾照前朝玉雪肌。」
二○一三年,瓮堂終因不堪歲月之重負而黯然謝幕,更令我不勝唏噓和惆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