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癤子
小時候經常生癤子,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會有。胳膊、腿上、屁股、腰間有些癢,起初不太注意,後來愈搔愈腫,腫塊愈來愈大,也愈來愈疼,稍有觸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癤子小的時候,過幾天會在頂部長出菜籽大的膿包,咬緊牙關用手擠出膿,直至流水,過兩天就消腫,慢慢痊癒。但有時生的癤子,並不是用手擠去膿包就能好的。
有年冬天特別冷,可能是長時間沒有洗澡的緣故,晚上睡在被窩裡的我渾身發癢,就用手搔。不久,胸口左邊起了一個小疙瘩,起初有點癢,後來搔破了又有點疼。破皮後過了一夜結痂,但沒有像以前的小癤子消腫,腫塊相反變大、變高,一碰就往心裡疼。每到上床睡覺,先掀起衣服看看有沒有小膿頭。
俗話說,癤子總有出頭的一天,然而,過了將近十天,也不見有膿頭的跡象,而腫塊倒是有巴掌大了,鼓得像壓扁的饃頭,夜裡睡不著,疼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不停地「哼哼」。
那時候,大隊還沒有診所,看病要麼到南邊的躍進大隊,那裡有個祖傳老中醫陳建全,十幾里方圓都很有名氣,要麼到東頭五、六里外的三星大隊診所,請鄭立見醫師看西醫。
那天下午,我疼得實在堅持不住,在地上打滾,好像死神已經降臨,奶奶決定把我抬到三星大隊診所去看。哥哥找來一個大柳筐,下面兜一根麻絡稀,讓我坐進去。我盤腿打坐,雙手抓住扁擔下面的麻絡稀,哥哥在前,奶奶在後,艱難地抬著我往三星大隊診所。
出自家墩子邊往東,連過兩條深溝,雖是枯水期,但也得過尺把寬的土壩,中間有個兩尺寬的缺口。跨過缺口往上爬三、四十度的陡坡,再沿小格(比窪地高一米多的窄台地)邊的田埂往北一華里。過一條更寬的三星港,港底壩頭更長,缺口更大,坡稍小了些。一老一小抬著一個坐在筐裡晃悠悠的活人,抬的人難受,坐的人不但難受還害怕。
沿三星港北邊的小路繼續往東三、四里,是境內最大的洋岸港,上面有座二十多米長的三跨木橋,中間缺了幾塊橋板。我不得不從筐裡下來,奶奶在前面攙著我,大哥提著扁擔筐子隨後。走到橋中間,我兩腿發軟雙眼發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水,眼睛一黑,「啊」的一聲,跌趴在橋面,奶奶手快,拽住我一隻胳膊:「別動。」終於有驚無險過了橋。
遠遠看見不遠的診所時,太陽快要下山了,奶奶在後面催促大哥:「腳下帶點起來。」兩人差不多帶著小跑,由於步子太急,筐子晃蕩,繩子不小心被田邊的棉花枝纏住,巨大的慣性使筐子脫了兜底的麻絡稀,我被摔出筐子,滾到棉株間的溝渠,沾了一身草屑,痛不欲生。奶奶直哄我:「前頭到診所就不疼了。」
三星大隊診所是兩間坐北朝南青磚紅瓦房,西間問診,後有內門通東間進手術室。可能是沒有病人又快要下班的緣故,醫師鄭立見和幾個人圍在診桌打撲克牌。奶奶進屋客氣地打招呼:「鄭醫師,我家孫子害癤子,請你開個刀。」我坐在筐裡嘰嘰歪歪喊疼,打牌正在興頭上的鄭立見抬頭看了奶奶一眼算是回應,興高采烈地甩出大牌:「四個老K。」最終贏了這牌後,一桌人繼續嘻嘻哈哈摸牌。
奶奶急了,一手將桌上沒摸結束的撲克牌猛地掃到地上,一手扯住鄭立見的衣領:「有心沒心,小孩子疼得這個樣子,你還打牌?」鄭立見懵了,圍觀的人立即上來勸阻,有個中年男人一邊將兩人掰開,一邊賠理:「對不起奶奶。」又轉向呆若木雞的鄭立見:「快看看孩子什麼病。」我被眾人像哄寶貝一樣弄到診治床上,鄭立見也恢復了常態,將我衣服輕輕掀起來,又用手捏捏我胸口的癤子:「沒事,放掉就不疼了。」他這一捏,把我疼得眼冒金星。
隨後他轉身進了裡間,一會又來到我跟前,左手掀起我的衣服關切地查看,趁我沒注意,藏在右手裡的手術刀閃電在癤子上一畫,帶血的稠膿立馬湧了出來,他順勢用雙手在癤子旁邊擠奶一般使勁。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波操作嚇暈了,「手舞足蹈」破口大罵最難聽最解恨的髒話,另外兩個男人則配合他死死按住我的手腳。那一刻,絕望地感覺到自己是躺在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一會,他用酒精將癤子的創口做了清洗,之後放「稔子」——半指寬一尺多長的白紗布,用鑷子慢慢塞進創口的窟窿裡,又用一塊塗了黃藥膏的方紗布蓋住創口,橫豎貼兩條白紗布,這才跟奶奶說:「過兩天來換藥,個把星期就好了。」
如今,胸口開癤子的那個疤早已沉寂,偶爾陰雨天微微發癢,像一枚嵌入皮肉的舊郵票,封存著那年三星港畔的寒風與柳筐的顛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