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之子
我的姨父李德貴一九二五年出生在一個富足、慈善之家,早年他熟讀四書五經,受過良好的教育,解放後參加工作成為國家幹部。他與我姨母的結合可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姨母標緻端莊,婚後他們夫妻恩愛,生活幸福美滿,生育了五男二女七個孩子。家中還有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奶奶,一大家人和睦相處,其樂融融令人羨慕。他們與街坊鄰里友好相處,多年被社區辦事處評為「五好家庭」,姨父一家是親友和鄰居們一致公認的模範家庭。
不料在上世紀六○年代初,因為姨父一句「錯」話,導致這個溫馨的家庭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聽我母親說,我的大表弟(姨父家的大兒子)當年參軍入伍在東北部隊服役期間,姨父在他的工作單位閒聊時曾經說過一句:「解放軍是我兒子,我是解放軍的爹。」沒想到這句話被有心人舉報,說這是誣蔑解放軍的語言。
為此事,姨父受到單位處分,被下放到開封通許縣農村勞動鍛鍊十多年,在此期間僅發極少的生活費,對這個多子女的大家庭來說,其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年近五旬的姨母毅然承擔起生活的重擔,所經歷的磨難不堪回首。
這種不公正待遇,直到姨父的工作單位為其落實政策返城後,所處困境才得以好轉。回到單位後官復原職,滿腹經綸、知識淵博的姨父不計前嫌,在做好本職工作的前提下,全身心地投入到對中國古文的學術研究,還擔任了中原孔子學會理事、開封市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委員等職務。
被落實政策後,姨父身心愉悅,充分發揮了自己的餘熱和潛能。我和母親也為姨父的平反昭雪感到欣慰,逢年過節我們去姨家走親戚時,和藹可親的姨母總是做最好吃的美食招待我們。而知識淵博、正在做學問的姨父則是放下正在看的書籍,從書房出來和我談天說地、引古論今、滔滔不絕、侃侃而談。姨父、姨母對我疼愛有加視如己出,我對兩位老人從內心愛戴和敬佩。
沒想到在一九九七年七月的一天,我和姨父之間鬧出了一個令人非常尷尬的笑話。那天我正在單位大禮堂開會,在財務科值班的同事小聲叫我去接電話。我拿起話筒剛說一句:「您好,請問哪一位?」對方直接來一句「我是你姨夫」,從來不會罵人的我以為有人故意惡搞,當時我想都沒想,當即厲聲厲色地懟過去:「我是你姑姑。」當姨父報出了他的名字後,我頓時面紅耳赤無地自容,腦子一片空白。
盡管電話裡一再向姨父道歉,但當時就是說一萬個對不起也無法挽回那難堪的局面,知道自己闖了禍(在此之前姨父從未給我打過電話),回家後亦受到母親的責備,第二天我買了禮物當面給老姨父賠禮道歉。
原來姨父給我打電話是有要事相商:他在工作之餘,潛心研究存放在開封禹王台公園裡一塊年代久遠的岣嶁碑的由來和奇特書法,為此曾三訪本市文管處,五跑圖書館,歷時數月查閱「史記」、「金石翠編」等數十種古籍,終於查出了岣嶁碑上的文字及有關資料,揭開了多年籠罩在岣嶁碑上的迷霧,解讀了它的本來面貌。
姨父知道我是「開封日報」及「汴梁晚報」的通訊員,想讓我幫助聯繫報社有關欄目編輯,把他這一研究成果公布於眾,讓開封市人民了解岣嶁碑的本來面貌。
「汴梁晚報」對於姨父這一研究成果非常重視,用兩個整版圖文並茂刊登在該報頭版頭條:一九九七年八月九日標題為「李德貴窮經索隱解開千秋迷,園林處禮賢下士深謝博學人」,以及同年九月六日在該報「古城之子」欄目,標題為「揭開岣嶁碑之迷的人」分別做了通篇詳細報導。
姨父這一重大發現引起市園林部門的高度重視,園林處領導邀請姨父和多名有關人士舉行了座談會,對姨父揭開岣嶁碑之迷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衷心的感謝。有關領導還表示將以此為契機,搞好禹王台公園開發與發展。為此事付出了千辛萬苦的姨父,內心備感欣慰。
姨父的個性剛正不阿,以身作則,從來不會阿諛奉承。在他擔任單位辦公室主任時,曾主抓本單位職工分房要職,他這個多子女的家庭理在分房之列,但是大公無私的姨父硬把已分給自己的房子讓給了別人,當時孩子們對他這一做法都不理解。七個孩子的工作分別是參軍復員、下鄉返城後按政策規定安排的,沒有沾這個當官有實權的父親一點光。姨父的一生光明磊落、高風亮節,真可謂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令人敬佩。
姨父、姨母對我母親非常敬重,姨母是我母親最小的妹妹,她們的父母在母親十八、九歲時先後去世,姨母當年才七、八歲,身為大姊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相依為命,艱難度日,其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平日裡姨父、姨母和表弟、表妹們經常來看望我母親,關係融洽親如一家。
二○○二年七月十七日,九十高齡的母親無疾而終。姨母得知噩耗痛不欲生,整日以淚洗面,痛心疾首長達半年之久。姨父在我母親的葬禮上也是悲痛不已,老人家泣不成聲地說:「人說老嫂比母,我的老姊姊是娘啊……。」在場的親友們無不動容。
姨父、姨母晚年生活幸福安康、子孫滿堂,孩子們在這良好的家風薰陶下,個個通情達理、家庭和睦,對兩名老人的晚年生活關心備至。十多年前,姨父、姨母都是年近九十高齡無疾而終,親友們都說這是得益於子女們的悉心照料和老人家的好修行,才能得以如此善終。
古城之子,我的老姨父,願您和姨母在天堂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