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緣

我大學老同學近日傳來一張我們將近二十年前同遊中國的照片（見圖），並且問照片中我的小女兒後來有孩子嗎？不禁令我想起小女兒T的奇妙緣分。

二○○一年發在紐約的九一一事件中，我小女婿K當時是現場目擊者。那一天，T和新婚夫婿K如常地在那附近的不同辦公大樓工作。K辦公室就在世貿大樓南塔的對面大樓二十層，他親眼目睹，被劫持的飛機突然巨響往下衝，朝南塔撞去……。

那天劫後餘生的小夫妻各自逃難現場，傍晚總算團圓，回到曼哈頓的公寓，住處已經麈埃滿布，不適居住。幸好上司體諒，讓他們暫住在小老闆新澤西的房子。事後，小夫妻經過多方思量，決定遠離紐約，翌年雙雙搬去倫敦生活。搬離紐約前，夫妻還特地飛回娘家休士頓，到華埠玉佛寺舉行了正式的佛教結婚儀式。

他們在倫敦重新出發過新生活，也改善了工作模式。他們曾經看到那麼多人死裡逃生，深感生命危脆，決定從此不想要有孩子。他們慷慨解囊，參加了大陸興學和倫敦慈善活動；兩人更積極享受戶外運動，過著陽光生活。盡管我這做母親的曾想勸他們可以試試有個孩子，也完全無效。就這樣，又過了五年。

二○○六年夏天，在每周的長途電話中，我告訴他們，我們要參加大學同學為期三周的張家界、九寨溝旅遊，這是一個長途冒險旅程。沒想到，她興致勃勃地說，他們都想和我們聚聚，也要參加我們的中國旅行。於是他們主動聯絡了我們的加州華人旅行社，我們各自從英國、美國長途飛行到上海集合，大家共同旅遊了三周。

那張相片就是在二○○六年的九月二十六日，我們大家群聚在峨眉山頂吃中飯時所拍攝，中間的年輕夫妻就是T和K，後面站的是我們旅遊團隊的年輕全陪，我坐在女兒旁邊，我先生是最左邊戴帽者。我們那團總共有三十多人，一半是我們這些會說國語的老同學，另一半是說英語的華裔美國人，細心導遊將我們分成兩組，一個地陪陪我們，用普通話解說，另一地陪會用英語陪伴他們解說。

女兒夫妻屬於英語隊，他們是那隊最年輕的，加上女兒普通話不錯，常常走在前面幫忙其他隊友。我們這組老朋友和他們那組幾乎沒有交集，只知道他們有一對從南加州來的五、六十歲華裔夫妻，會說台山話，還有一名單身健壯的北加州越南裔中年男子，他們幾位和女兒夫妻同行三周，成為親近旅伴。我們這組也是邊玩邊敘舊，大家不亦樂乎。

一直到旅程結束前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回旅館收拾行李之際，小女兒突然來我們二老的房間，她說她和K非常喜歡這次中國的美麗山水之旅，只是奇怪這些新朋友都給他們私下勸告。先是那位越南大哥，他私底下告訴他們，他曾經有三段重要的男女關係，結果都不成功，他並不感覺損失，但是沒有兒女才是他一生的遺憾，他並一直鼓勵女兒夫婦趁早該有孩子。

二○○六年，個人電腦剛開始萌芽，但Email並不普遍。女兒手上拿了一封用旅館特用信紙，寫滿洋洋灑灑英文的長信，原來是那對五、六十歲美籍華人寫的。他們先誠懇地介紹，他們是加州大學同學，同行同業，志同道合結婚了三十多年。年輕時，兩人醉心到世界各地旅遊，連印度、不丹和北極都去了，生孩子從來不在計畫中，家中永遠有著忠心耿耿的狗狗陪伴，兩人一直情投意合地度過了這些年。

一直到他們幾條狗兒女先後都走了，此時兩人身體已經不適再長途隨意旅行，他們心中突然產生空虛又寂寞的感覺。這次夫妻本來年想去西藏旅遊，無奈妻子有了心臟病，深怕高山症影響健康，才臨時起意參加張家界、九寨溝的團，和我們大家相遇。

他們信尾特別寫了一段祝福小女兒夫婦，說他們心地善良又伉儷情深，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輕的身影。他們說老天眷顧他們，工作穩定，經濟充裕，完成了他們一生想要的，但是夫妻倆十分懊惱沒有在年輕時養育一個孩子，因為他們有那麼多的生活智慧和愛心可以給予下一代。他們真心希望同樣有愛心的女兒夫妻可以生兒育女。

旅遊完畢，小女兒夫婦就回了英國。到了同年十一月，她突然打長途電話告訴我們，那年聖誕節回休士頓的計畫臨時取消，因為她剛剛發現自己懷孕了！二○○七年的八月，他們擁有了一個白胖又健康的男孩，今年，我們這個孫子也已十八歲了。他們再接再厲，在四十歲左右又生了第二個男孩，夫妻兩人從此以擁有兩個兒子為他們一生的驕傲。

我常想，如果沒有九一一發生，他們不會搬去倫敦生活，定會常常回家來看我們。他們如果在美國，大家常見面，還會想和我們一起去中國同遊三周嗎？如果沒有二○○六年的旅遊，他們不會自己參加中國旅行社行程，也不可能認識這兩家加州朋友，進而勸他們要孩子吧？那麼他們會不會決定三十多歲生育這兩個可愛又懂事的孩子呢？如果沒有那封給他們的感性長信影響，他們會決定讓兒子遠來美國加州讀書嗎？

於是我立刻回覆老同學，謝謝她附上的相片，並告知二○○六年旅遊後，我們小女兒不久便懷孕，而且生育了兒子。這個二○○七年出生的孫子，具有母親的清秀面孔和父親的高大個子，今年高中畢業，秋天就要從倫敦飛到加州大學讀大一了呢。真的，感恩這一切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