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長的一天

時光雖逝，難帶走驚心動魄那一天。

一九八八年我們赴烏干達築路。那天紅土地晨曦初露，我瘧疾高燒，服下諾獎得主屠呦呦開發的青蒿素後，深入反政府武裝出沒的土著腹地尋水。一路有政府兵搭車，士兵下車後，我和黑人司機重新趕路，遇羚羊橫穿，司機急剎，「匡噹」有東西滾到腳下，是士兵落下的手雷！幸好沒拉弦。

赤道正午陽光下過土著集市，不經意間，我從後視鏡看見一長衫土著老婦順車而倒。停車一看，老婦無恙，為防萬一，我扶她上車看中國醫師。

四面八方的土著以為有人劫持婦女，紛紛衝來，揮舞木棍，「嗚嗚」發喊。「快走！」我喊，司機一腳踩到底，車卻不動，原來他把剎車當油門。土著愈逼愈近，在場軍人攔不住，關鍵時刻，一身著西式短衣長褲的長者突現車窗，用英語喊：「走！」（原來他是酋長，前政府部長）。司機猛踩油門，我們絕塵而去。

車開遠了，土著婦女從車廂爬起，說著土語，要翻身下車，我只好停車，掏出攜帶的萬金油送上，目送她遠去。殘陽西下，好不容易找到水源，見路邊傘樹下立一非洲形狀的墓碑，原來十八歲義大利修女從首都運給夜歸，在此遇伏身亡。

四尋野花不見，我只好掰幾根蘆葦放在墓前，聊表敬意，然後把心提到嗓子眼繼續前行。

此屬「天黑不過崗」的無人區，路邊蘆葦高可沒人，隨風沙沙作響。「啪」一聲，司機倒在駕駛室，「伏擊！」 我意識到，司機用盡最後一口氣，把車停在了崖邊。槍聲響過，一片寂靜，只剩蘆葦隨風搖晃，我一把抓過方向盤，飛也似狂奔。

黃昏將盡，夕陽將樹影愈發拉長。突然遠處人影一閃，消失在灌木叢中，彷彿還有槍。天暗了，來往車輛也沒了，偶有鳥鳴，更是瘮人。人臨絕境，冷汗淋漓，想到遠方妻女的期盼，我邊開車邊喊：「Chinese（中國人）！」過了灌木叢，我加大油門前衝。

天黑，我急趕路，又遇軍車駛在路正中，任我閃燈鳴笛，硬是不讓，直到逃離無人區。原來軍車屬兩無之輩：無車燈、無擋風玻璃，全靠我打燈給他們照路。

月光下我奔回營地，豈料營地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機械轟鳴。原來，白天出工時有人將手雷投進施工車輛，隊伍正忙著撤離。一路路滑，車輛接二連三滑下邊溝，我只好頻頻用裝載機「轟轟」拖上路來。等到安頓下來，已是東方既白。

兩年後我們終按期完工，滿載難得人生經歷 ，回到家人懷抱。多少年來，那天的情景從來未走出我的記憶。天有長短，那天之長可以說涵蓋我一半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