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的柴垛

在我們農村，柴砍來之後，一般碼在屋簷下，不僅拿起來方便，還可免於淋雨。要是誰家屋簷下碼起了高高的柴垛，那是十分令人艷羨的事。當時相親，女方首先看的就是男方家的柴垛，屋簷下有幾排高高的柴垛，說明這家人勤勞，以後日子有保障，因而親事也就成了一半。

那時每年開春之前，父親會利用這段空閒時間多砍些柴來，碼在屋簷下。父親碼柴特別認真，簡直就像繡花一樣，不平的地方便用刀拍齊。這樣，即使柴垛碼得很高很高，直至到了吊樓下面，看上去都十分齊整，讓人感到特別踏實。

開春後要鋤田種地，很少有時間砍柴。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高高的柴垛也一層一層矮下去，靠近廚房的那一半眼看就要到牆根了。不過這個時候放了暑假，我可以砍柴來碼在上面。

我從六、七歲就開始跟父親去砍柴，隨著年齡增大，砍的柴也就愈來愈多。有一年暑假剛開始，母親便指著空出的簷下對我說：「這邊的柴恰好燒光，你砍的柴就碼在這裡，看一個暑假能砍多少。」母親還特意告訴我，村裡某某孩子每年暑假都會砍很多柴，整整齊齊碼平吊樓板。

母親的話給了我極大鼓勵，我希望自己也能在屋簷下碼起一個高高的柴垛，因而那個暑假我砍柴特別賣力，上午一擔，下午一擔，有時甚至一天三擔。上午去得特別早，砍好兩擔柴，挑回一擔；下午砍一擔挑兩擔。柴一擔一擔地挑來，一天兩天，一層兩層，屋簷下的柴垛慢慢高起來了，很快便平了窗戶。我心裡默默算計著，照這樣下去，暑假結束，完全可以碼齊吊樓板，那時村裡人看到我砍了這麼多柴，一定會非常驚嘆的。想到這裡，我更加有勁了。

我砍柴很賣力，但碼柴時卻有些隨意，為此父親多次提醒過我。我想，柴碼得再齊，不也是用來燒的？碼得再好看也是白費勁。

開始幾擔碼起來還好，隨著柴垛不斷碼高，我發現有些歪了，我盡力調整，還是不平。到了窗戶那麼高我再往上碼時，柴垛終於扛不住倒了下來，要重新碼過，沒有半天恐怕不成。我不由有些沮喪。

這時，父親過來教我怎樣碼柴。他告訴我：碼柴雖然簡單，但也有講究，關鍵是要把腳下碼實碼穩。我們的階沿不是很平整，要用比較直的柴鋪平；碼柴一頭靠在出簷的牆壁，另一頭空的則要碼出四方形，那樣才不會倒。父親碼這個四方形時，用比較大的柴，並且大小要差不多的，先豎著放一排，長度和一根柴差不多；再在上面橫放一排，這樣依次碼上去。其他的柴跟著這個四方的頭碼過去，直到出簷的牆壁下。

父親碼的柴果然就是不同，一根一根相互之間都扎扎實實的，不管怎樣都不會倒。父親告訴我，柴垛要碼得高，關鍵在根基；如果不這樣，即使碼得很高，也會倒掉，那樣不但浪費功夫，還有可能砸到人，很危險。父親還說，其實碼柴和做人是一樣，只有打好根基，實實在在，才能愈走愈高。

從那次起，我照著父親教的樣子碼柴，每次碼柴都認認真真的。快到暑假結束時，我砍的柴也整整齊齊碼到了吊樓板下，看上去十分舒爽。可能是我第一次砍這麼多柴，母親燒柴先從別處拿，我砍的柴垛一直留到第二年開春才燒。每次來了人母親便誇耀：「看，這是我家孩子砍的。」客人也嘖嘖讚嘆，令我十分驕傲。

這麼多年過去了，想起當年屋簷下那高高的柴垛，以及當年砍柴的那個勁頭，仍然感到很有意思。父親教我碼柴說的話，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做人就和碼柴一樣，只有打好根基，實實在在，才能愈走愈高。我常常這樣想，那個暑假不但學會了怎樣碼柴，還夯實了我的人生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