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猶當工程師

退休後，在家中整理舊物時，發現有一些舊相片，是自己曾參與的工程項目。心生一念，何不把它們集中，置入一個大鏡框中（見圖），掛在書房，作為職業生涯的紀念品，看到這些照片就會想起，該項工程設計或施工時的艱辛，和完成後的喜悅。

我特別把一九六○年六月十六日這個日期加入鏡框內，那是我開始工作的第一天，也是學校大考前的兩個星期，幸運地及時出去工作，幫助養家，解決了父親的經濟困境。後來我在香港工作五年，才移民到美國來，以後的日子，工程行業雖也有低潮，但我從未遇到失業，平安工作直至退休。

照片中有大樓及橋梁，這又是我的另一個幸運之處：前半生參加大樓設計，後半生轉去造橋工作，有機會學到兩方面的經驗。一般工程設計人員，出身時進入了某一樣專門的公司，學到某方面的經驗，就會被定型，就算是以後換工作，也會去找同類的設計公司。

圖中看見的教堂，是我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地點在紐約曼哈頓中城，那時正開始地基施工，公司雇我當檢驗工程師。本來出工地視察並非我的志願，我是習慣於坐在辦公室做計算力學的人，那座教堂建成之後，我也就順利回到寫字樓當設計工程師。後來的日子，我才曉得有工地經驗的重要性，因為我看到過建築物的實際構造和施工。

三年後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就是圖中另一幅建造中的大工地。有一次我去到皇后區的一間大學工地，進行灌注混凝土前的鋼筋檢查，看見許多地方鋼筋長度過短，連忙致電返公司查看施工圖；結果發現包商雇來製作施工圖的人，犯了大錯，誤讀了我們公司的設計圖則。我立刻通知營造商停工更正，不然後果會不堪設想的。

圖中左上角的相片見到一排排的屋頂梁，梁中有許多八方形的穿孔，是一種特殊設計。因為那是一間攝影場地，中間不容許有支柱，只好把工廠製造的最大尺寸鋼梁，從中間如齒形般鋸開來，然後移位形成一個八方形孔，再重新焊接上，成為一根較深的有孔梁，這樣可應用於較大的跨距。記得是在一個周日，我把兒子帶去工地替我拍照留念的。

有一年的夏天，我取得兩周假期，但事前並未有詳細計畫，一時興起，就依著報紙上旅行社的廣告，沿著他們提及的景點路線，開車出發。那時家中的兩個大男孩已離家，而么女已考取駕照，我們夫婦帶著女兒，竟然從紐約漫遊到了南方的紐奧良。第一晚嘗過當地著名的小龍蝦後，第二天特別去看看圖中左邊那個大酒店的中庭，那是以前我們公司設計的。

在幾十年工作過程中，我曾登上幾十尺高的棚架，去檢查教堂尖頂座的鋼筋布置，又曾用起重機吊著，降落地下三十尺的大鑽洞，去測試沉箱底的土壤承載力，更曾帶領過十幾個外地來訪的工程師，在兩周內去過多個城市，參觀我們公司設計或當營造顧問的幾座大橋。

回顧過往工作，有許多值得回味的事情，但也有許多令人焦慮的地方，因為結構工程責任重大，時刻跟安全有關，疏忽不得，所以工程設計都有審核制度。

某日跟老伴聊天時，我曾開玩笑告訴她，此生有一件遺憾的事，那是未曾使用過自己的工程師牌照及簽名，以前設計的，都是由老闆簽名的。在我百年之後，與其把我的工程師印章拋進垃圾箱，不如把它放入我的棺內，隨我而去，正是：夫妻笑談身後事，死去猶當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