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下)
一九四九年,父親把二叔安排到江西景德鎮去幫忙辦貨,打理瓷器生意。二叔本性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好動、坐不住,喜歡體育運動,參加各種球類比賽,各種球藝都很精通。他在籃球比賽中結交了一位外國神父,兩人非常投緣,成為好朋友。在交往中,神父教二叔英文,他們用英文交流會話,二叔的英文水平突飛猛進,一口流利的英語讓人羨慕,在神父的傳教下,還成為了一名虔誠的信徒。
景德鎮陶瓷商會主席是一名六十歲開外姓周的老先生,他圓圓的臉龐上總掛著笑容,三七開縫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每逢外出辦事,周老先生身穿一件深褐色絲綢長衫,上面織有圓形壽字圖案,外面套上優質面料的馬褂,胸前左上方的小口袋裡裝上金色懷表,表上牽繫著一條金鍊子,另一端緊緊扣住胸前的鈕扣上。他戴了一副無框架的金水邊眼鏡,腳下蹬上一雙棕黑色珵亮的皮鞋,手上拿了一根文明棍(拐杖),走起路來很氣派,挺有紳士之風度。
周公館豪華、氣派,家庭富裕;周老先生有四兒兩女,親家都是豪門貴族。當周先生知道二叔是軍人出身,又跟外國人有交往,並是單身,便想把他的二姑娘許配給二叔。
這位二姑娘芳齡二十三,五年之前,已訂婚許配給一戶趙姓財主家的兒子。姑娘到了二十歲那年準備出嫁,卻突然遭遇不測風雲,橫禍降臨,趙家的兒子在運送貨物途中暴病身亡。二姑娘在家待了三年之久,沒有人敢來提親,說是這姑娘霉氣很重,都害怕與她和合。眼看女兒的終身大事難以求成,這也急壞了周老先生。
在開陶瓷商會的時候,周先生特意和二叔親切互動,並邀請二叔去他家作客,經過全方面的了解,周先生感到很滿意,下定決心要套牢這位女婿。從此,好酒、好菜、好招待,二叔便成了他家的座上客。
周家不斷在生活上照料二叔,還拿出不少資金援助,讓他自立門戶做瓷器生意,為他買樓置房。二叔不信邪、不怕鬼,什麼晦氣、霉氣他全不在乎,這樣的好運怎能抵擋得了?他也不徵求母親和大哥的意見,就要和周家的二姑娘結婚了。
周先生覺得二姑娘太受委屈,怕她婚後得不到尊重,因此把婚禮搞得特別氣派、豪華。記得他的婚房是在一條大巷子裡的別墅,布置風格奇特,中西結合,有寬敞的大客廳,客廳上方有一個寬長的條亭,條亭的前面有個紅木八仙桌,兩旁兩把雕花椅子,左右兩邊也有椅子和茶几搭配;兩面牆上懸掛著中國山水畫和古色古香的條幅。
穿過大客廳,後面是自家的小客廳,放的都是皮沙發,沙發前面有小方台,配著精緻的擺飾。窗台旁有個古老的留聲機,不斷傳出悠悠動聽的音樂;牆上掛的是西洋風景畫和抽象派的油畫,把整個氣氛點綴得溫馨、優雅。
迎親那天,大巷子正前方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彩牌樓,上面大紅大紫艷麗的鮮花和各種各色的彩帶、氣球隨風起舞,迎接著新娘到來。
新娘子坐在披著大紅絲幛四人抬的花轎內,前面有洋鼓洋號的樂隊奏曲,吹吹打打整齊的步伐慢慢前進著。後面緊跟著「十里紅妝」,由兩人一組,一前一後抬著沉甸甸的嫁妝緩步前行。隨同新娘子的珠寶首飾盒裡,裝有珍珠項鍊、玉石配帶和祖母綠戒指……。炮竹震天響,鞭炮滿街舞,婚宴足足舉辦了三天三夜,熱鬧非凡。
解放後,二叔在政治上、生意上受到很大衝擊,由於他有一股剛毅之氣,也有心理準備,他總樂觀地說:「我是個老運動員,每次運動來了,都少不了我。」又補充道:「一場大雨過後,有人看到的是一片彩虹,有人看到一地汙泥。但是,我心中永遠裝滿了希望。」
瓷器生意停擺,二叔一家來到上海,二叔被應聘到一所中學,成為一名英語教師。二叔一直認為上帝眷顧他,神父教他學會了英文,到了最困難的時候,英語竟派上了大用場。
改革開放了,在二叔退休之前,一天忽然來了一位老先生敲隔壁鄰居的大門,大門久久未開,二叔見狀,請老先生進他屋裡稍坐,問清楚老先生的來意。原來,老先生是黃埔軍校高年級的學生,他特地從美國回上海,尋找他很要好的老同學,看看能幫助他做點什麼。
遺憾的是,鄰居老同學在好多年前就過世了。老先生紅著眼圈說:「真沒想到,從此就見不到面了。」
當老先生知道二叔也是黃埔軍校的同學,而且是某屆某班的學生,他一時想起了低年級是有一個叫彭長鳴的人。他倆回憶當年學校的場景,有說不完的話,講不盡的故事……。老先生真摯地問:「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久,二叔攜帶著嬸娘乘上了東方航空飛機,來到了美國,老先生為他們安排了衣食住行,過上後顧無憂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