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愛跳忠字舞

有一件老伴的往事說來可愛，又可憐：可愛的是她活著時，沒有忘記跳忠字舞的再一次表演；可憐的是她去了天堂，再沒有跳忠字舞的機遇了。老伴愛跳忠字舞，不怪她，這是歷史賦予她的使命。

那是十年前，我和老伴已經從深圳回到長沙定居。她滿七十歲那天，幾位當年的同學都來祝賀，高興之際，回顧往事，說著說著，老伴激動得竟然起身，走到客廳中央，情不自盡地跳起了忠字舞。

她雖然上了年紀，動作不如當年靈活，但她那跳的神態，還是學生般那樣青春幼稚，歡快地邊跳邊唱。在她哼唱著「紅歌」的節奏中，那生動多變的舞姿，和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不失當年精采美麗的魅力，為在坐的同學們，揭開了「將革命進行到底」那段轟轟烈烈的歷史回憶序幕……。

五十多年前，正是知青下鄉的熱潮，她高中畢業，回到了兒時的鄉下。在那個疾風暴雨的時代，每天除了同生產隊社員們在田園山上勞作，晚上還要參加大隊部工宣隊的會議，學習由上面發下來的文件：清查鄉下學校裡有哪些「臭老九」，鄉民中有哪些隱藏的「叛徒」、「特務」和沒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分子。有時候，她還被派去公社參加批鬥壞分子大會的知青代表。

就是在這一九六九年初的大背景下，提出了要「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口號，公社從縣城傳來了跳「忠字舞」的潮流，並開始下文傳到各大隊和生產隊，要「忠字舞」全面開花。

工宣隊了解到我老伴在學校裡就是文娛幹事，於是被抽調到縣城革委學習忠字舞，回來後成了大隊裡的忠字舞蹈教練。

沒有文化的鄉民，聽不懂什麼叫忠字舞。有上了年紀的大伯還能說出從前岳母刺字的故事，那是在岳飛背上刺有「精忠報國」，「忠字舞」就是要講「忠誠」。於是，在鄉村的許多家大門上、青磚圍牆上，還有的在百年大樹腰桿上，都由知青幫忙，掛上了「忠」字匾。

工宣隊的幹部說：「忠字舞是向領袖表忠心的舞蹈，跳不跳是態度問題，忠不忠是行動問題。」夜晚的生產大會，人人要報到，學唱忠字歌，學跳忠字舞。歌也好，舞也好，那是紅色年代隊裡安排的政治任務，誰也不敢違抗。不過話又說回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還有那些叫叫喊喊頑皮的小娃兒，大家聚在曬穀坪，在星星明月的天空下，集體唱歌跳舞，那場景真是難得的歡樂。

老伴的相冊裡還保存著一張當年跳忠字舞的照片（見圖），那是經受過歲月沉浸而變得灰黃的留影，已顯得模糊不清了，但歷史的回憶，給過來人依然清新不糊。

老伴說，有一次，工宣隊隊長從縣裡帶來一個小青年，是宣傳部的幹事，胸前掛著一部相機，要照一張介紹鄉民跳忠字舞的照片，貼在縣府的宣傳欄上。

那天，我老伴召集了三名知青和兩名青年鄉民，連同自己共五名，在大隊部門前的一堵土圍牆旁，跳了幾分鐘的忠字舞。因為當時匆忙，沒有準備跳舞要配備的「紅寶書」和紅綢飄帶，只是穿著上稍許打扮。她們跳到結尾，集體擺出一個「忠」字的完美舞姿，定格在相機一眨眼的光圈裡了。

後來，當老伴拿出這張照片解說歷史時，聽的人這才明白了「忠」字進入「舞」蹈動作的內涵，想必編舞者的高明，在跳忠字舞過程中，動作不斷變化，有抬頭挺胸，弓步向前，揮動紅寶書或紅綢巾，雙手捧心胸，高舉手臂，表示歌頌紅太陽，一片忠心緊跟毛主席，將革命進行到底。

客廳裡坐著的老同學們，都忘記自己老了，都從回憶中走出來，同我老伴共同跳起了忠字舞，她們還記得當年忠字舞的歌有「大海航行靠舵手」、「敬愛的毛主席」、「在北京的金山上」、「東方紅」、「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她們跳著，還唱響了「我們有多少貼心的話要對您講，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千萬個紅心向著北京，向著紅太陽……。」跳著跳著，她們好像進入了當年表忠心的集體舞蹈鏡頭一樣。

記憶中的忠字舞，是具有歷史特色的舞蹈，承載著特定的文化和時代，雖然背景太遙遠了，但歷史可以表演重現，卻永遠不可重複。「忠字舞」的時代，永遠是一本歷史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