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玉君和「紅與黑」
上海是個具有歷史底蘊的城市,由於它曾經的繁華,在舊時代瀦留下了眾多各色文人,這些文人應是現代中國文學史的一部分,可惜他們生年遭歷坎坷和各類政治運動,沒有搶救下他們的口述史和心跡。陰差陽錯地,我當年在上海讀書時,有幸接觸過一些傳奇人物,而且有過訪談,迄今憶起,覺得雖然只是些碎金爍玉,但仍算是彌足珍貴,值得寫下來與讀者分享。
其中印象較深的,有著名女翻譯家羅玉君,她一生譯著很多,其中最享盛譽的是「紅與黑」。這部作品曾經轟動十九世紀法國和歐洲文壇,它寫一個名叫于連的窮孩子奮鬥和復仇、最後被押上斷頭台的故事,裡面有陰謀與愛情、背叛與熱血、宗教和皇權的熱鬥。
特別是這窮孩子與市長太太有私情,最後在即將迎娶侯爵女兒鹹魚翻身故事熱鬧處,因市長太太告密而毀于連高攀的婚姻;于連銜恨去槍殺市長太太,而被判死刑。行刑後,純愛于連的市長太太卻心碎殉情而歿,侯爵女兒則擁吻于連的頭顱奔向墓場……。
「紅與黑」影響巨大,作者司湯達因此被尊為西方「現代小說之父」。它發表近兩百年來,被譯成多種文字廣為流傳,並被多次改編為戲劇、電影。
這部著作譯者羅玉君的故事同樣傳奇。她原名羅正淑,四川岳池縣人,十二歲時她全縣徵文第一名,成為遠近知名的女狀元,後被當地軍閥看上欲納她為妾,遂改名羅玉君逃到重慶考上女子師範,後又投考上海大夏大學。她提前畢業去法國巴黎大學留學,如饑似渴修習法國文學並鍾愛雨果、巴爾扎克、司湯達和喬治·桑小說,一九三三年獲法國文學博士。
在巴黎,她巧遇自己重慶讀書時的老師、天文學博士李珩,雙雙陷入愛河,婚後應聘去山東大學執教。當時山東大學已是名校,它卻只有兩位女教員:除了羅玉君,另一位是著名詩人和學者方令儒。而且當年同事也都是一時之選:有老舍、游國恩、沈從文、蕭滌非、臺靜農等。
羅玉君一九三二年在巴黎已經開始翻譯「紅與黑」,在山東大學時光,她更全情投入譯事。不料七七事變日寇侵華打斷了翻譯,她只好帶著譯稿在戰火中逃難並輾轉奔波,其間除了謀生、教課外,仍然不忘斷斷續續翻譯此著。
「紅與黑」是部浩繁的史詩性巨著,近五十萬字,而且其內容牽涉到當時法國波譎雲詭的歷史、政治和宗教矛盾,背景十分複雜紛亂。戰時沒有工具書,羅玉君克服無盡的困難,參照多種文本和語種,幾乎整整花費了十五年時光,終於在一九四七年譯畢全書。她深深感嘆道,這本書堪比自己的孩子,它「經過了我的少女時期、少婦時期,它的年齡比我的長女還大三歲。」
不久,她如願以償將此書付梓,旋即大獲成功受到讀者喜愛,此後被翻印和再版無數次,發行上百萬冊。這本書給她帶來了巨大榮譽,也為她後來埋下了禍根。
輾轉千萬里,像一個歸去來兮,抗戰後羅玉君夫婦又回到了她當年的母校上海大夏大學任教。除了教學,她又翻譯了雨果、都德、大仲馬、莫泊桑、喬治·桑等人的名著,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一九六○年代中後的非常時期,有留學背景又在舊時代各大學任教的羅玉君,不久就受到了衝擊和批判。她告訴我,運動爆發不久,紅衛兵就輪番來抄家,除了讓她交代舊社會的各種問題和「裡通外國」的罪狀外,她最大的罪名是翻譯「紅與黑」。家裡被貼上斗大字的標語「徹底批判反革命大毒草『二紅』」、「打倒黑作家和譯者羅玉君」,「什麼是『二紅』?」我不解地問。「就是「紅樓夢」和「紅與黑」呀!」
那是一段黑白顛倒的時光,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這兩部書根本處於不同時、地,而且一點關聯都沒有,但是你又能跟誰說理?羅玉君不能喊冤,甚至不能解釋,到後來被批得疲沓了,只能逆來順受。
全國各地紅衛兵串聯到上海,都來尋釁批判,有時一天好幾撥。記得最可怕有的拿著皮帶和棍棒搜家,發現不了「罪證」,居然將她家的衣物床單等澆上醬油調料和米麵攪合,並羞辱說:「你們四川不是喜歡吃粉蒸肉嗎?這給你攪拌攪拌蒸吧。」
欲哭無淚,更不敢有任何不滿,後來她還被監督勞動過。那時他們夫婦唯一堅強的信念,就是相信自己無罪,一生忠於良知努力教書和譯書,對得起祖國和自己的良心。就是這個信念,讓他們度過了漫漫長夜,終於迎來了解放。
歷經嚴寒驟得溫暖,羅玉君即刻積極投入教書育人當中去。我去拜訪時,她仍在傾力翻譯和寫體會文章。少年時讀她的譯作很是景仰,可惜手邊沒有她的「紅與黑」,我去外文書店買了一本英文版「紅與黑」想請她簽個名,她說這不是我的翻譯呀,但善解人意的她仍然溫存地在扉頁上寫了名字紀念這部巨著。
沒想到,跟羅玉君訪談後不到兩年,就讀到她驟然辭世的消息,讓人十分震驚。後來我在大學校刊發表過採訪記,可惜校刊發行量很小,現亦了無痕跡了。三十多年過去,特以此文紀念羅玉君坎坷但有追求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