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張老師
由於工作原因,二○○二年後的五年裡,我常去偏遠貧困山區的小學、中學探望那裡的孩子,為他們送去書籍與文具。那時山區孩子們的生活很苦,而最能打動我的,是那些在條件極為艱苦的環境下,默默無聞、淳樸善良的山區老師們。
那年那天,從國道下車後,我好像一步就邁進了教室,那裡沒有校門,也沒有圍牆。一進教室,我的瞳孔便迅速擴張,眼前黑乎乎得像是走進了一個山洞,擠坐在一起的一年級、二年級學生正瞪大眼睛,困惑地望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他們的臉上沒有笑容,衣衫單薄不整,有的還打著赤腳,就那樣呆呆地望著我們。
站在講台上的,是一位身高一點五六米左右的女老師,她伸出右手,做出一個可愛的動作說:「同學們,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天津的老師。」於是稀稀疏疏的掌聲散落於整個教室,孩子們的臉上開始露出稚嫩的笑容。
女老師姓張,那年剛滿十六歲,是位中專生,因其爺爺奶奶多病,父母又在深圳打工,她既要照顧爺爺奶奶,又要照看十三歲的妹妹。
我們一行八人被張老師安排到最後一排座位聽課,我這才注意到教室四面土牆上,除了前面那塊釘上去的塗黑木板,竟無其他,四個窗戶全都被土坯堵死了,據說是為了防盜。而怕被盜的,竟是由四根木頭支起的一塊開裂了的破木板搭建的講台,與由十幾條極不規則的木棍裝釘成的課桌,和由長短不齊高低不一的木頭釘成的課椅。還有一個課椅是用兩塊石頭支起,上面搭一小腿粗的木杠,上面坐著六個小屁股。
教室裡沒有電燈,窗戶被堵得無法透光,唯一能透進一點兒光亮的,是房頂上的幾個小窟窿,那是先揭掉兩片瓦,再用石頭壓上一塊塑料布而形成的微光。
張老師梳著一個馬尾辮,她先用二十分鐘給左面的一年級八個孩子講算數,再用二十分鐘為右邊十個孩子講語文。她講課時,左右兩邊的孩子都在聽。偶爾有孩子偷偷在底下玩兒,一旦發現老師的眼睛瞟向他,便立刻老老實實地抬頭聽講。看得出,張老師在孩子們心目中的威信很高,她也非常喜愛自己的工作,尤其是當她提到妹妹也在這所小學上六年級,學習成績始終在班裡排名第一時,笑得很開心。
課間休息時,我看到的是眼前有一堆堆坍塌的土房;遠處是山,山上播種著玉米,有幾株乾枯的玉米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在張老師所在教室對面的一個破倉庫裡,我看到了用一人高的土牆隔離成的一間辦公室和兩個教室。
校長笑著對我們說:「張老師是我們學校的優秀教師,她因生活困難,初中沒畢業就輟學到我們學校教書,僅在縣裡進修了三個月就講課。她一個人既教算數、語文,又講音樂、體育,孩子們都很喜歡她。她每天起早貪黑地鑽研業務,進步很快。她家離這兒得走十里山路,月工資為三百塊。」
在以金屬片的一陣撞擊聲中,孩子們紛紛跑回了教室。這一回,張老師先對右邊的孩子講數學,再對左邊的孩子講語文。她朗讀起課文來,聲音抑揚頓挫充滿激情,教孩子識字時耐心悉心,糾正孩子們發音錯誤更是自然親切;講解起算數題時,也是條理清晰、簡明易懂,還不時進行提問。
望著張老師那充滿孩子氣卻又故做成年狀的表情,我是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她能掙錢養家了,難過的是她還是個該繼續讀書的孩子。
離開學校時,我悄悄塞給她五百塊錢說:「以後我們就是朋友,好嗎?」她望著我手中的錢不知怎樣回答。她也許想拒絕,但此刻她奶奶等著做手術正需要錢,家裡買米、菜、衣服、鞋也都需要錢。可是她想了想,還是將錢退還給我說:「我爸媽在外打工,每月能寄一些錢給我們。謝謝您。」真沒想到她會拒絕。
回津後我還是寄錢給她。收到錢後,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除表示感謝外,還告訴了我她的理想與打算。她說等妹妹高中畢業後,她準備到縣城去讀高中,到天津讀大專。而她從來不提生活的艱辛、工作的壓力。
為能為她做些有益的事,我經常寄錢寄書給她,希望她能早日圓自己的大學夢。我們在微信裡也經常談論人生的意義與價值,緊張的工作壓力、拮据的生活負擔,曾一度讓她有了心理障礙,她開始懷疑人生、抱怨命運對她的不公,尤其是當爺爺、奶奶因無錢看病,在半年內相繼離世後,她的心理一度失衡。於是,我便隔兩天為她寫一封信,幫她分析心理障礙的「病灶」,鼓勵她多看心理諮詢方面的書,進行自我心理調節,並邀請她暑假來津進行長談,並為她寄去路費。
終於,二○○八年她妹妹高中畢業,她也利用業餘時間讀完了高中全部課程,並考上天津電視大學。當我與她在天津相見時,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她已身高一點六二米,長髮飄飄,一身牛仔,儼然是二十二歲的大姑娘了。她將裝滿紅棗、栗子、花生的塑料袋遞給我,並連聲稱謝。
我問,電大畢業後你怎麼打算?她說,現在一些企業家贊助了她所在學校,學校已經比較正規,有辦公樓、教室、操場、圍牆、課桌椅了,每個班都有班主任與任課教師。她的理想是讓更多的孩子能考上大學,走出大山。可她又說:「現在我爸媽都從深圳回來了,外資大都撤離,他們沒活兒幹了。我想留在城市可找工作很難,也許還得回山裡教書。」她的表情透著萬般無奈與不甘。她不再是那個淳樸的老師了。我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