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動的屏幕:愛的禮物
在紐約時代廣場,LED螢幕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流,白天是廣告,夜晚依然是鋪天蓋地的廣告,股票、品牌、卡通、明星、電影預告,一層疊著一層,光影翻湧,翻湧出一個讓靈魂震撼的綺麗世界,把人群吸過來,又把人群推來推去。
溫蒂從中國的大學畢業後,留學紐約,於哥倫比亞大學拿到統計學碩士學位,不久便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家保險公司從事金融分析,一幹就是五、六年,每天早晚都要穿過LED螢幕的光怪陸離。她習慣了,習慣在這座城市目不斜視,低頭快走,那些不斷滾動的畫面,對她來說像是一種宣告,宣告這是紐約的節奏,她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否則就會被城市無情淘汰。
那段時間,她剛剛跟男友分手,情緒低落,卻沒有時間慢下來:早高峰、會議、報表、郵件,每天日程被規畫得整齊而緊繃,這個世界正如LED螢幕,一直在向前滾動,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
偶爾也有輕鬆喜悅的時候,同事艾米為女兒慶祝八歲生日,辦公室的同事都接到了邀請。艾米在時代廣場投放了一條生日廣告,Happy Birthday,dear Amanda.滾動的畫面亮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孩子和大人們開心慶祝,燈火與歌聲照亮了溫蒂的心和眼睛,她喜笑顏開舉起手機,暫時忘記了這世間的幽暗。
但幽暗很快便席捲了溫蒂,她在生日現場接到母親的微信電話:奶奶去世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可她卻覺得胸口發緊,抬頭望去,時代廣場的那些LED螢幕,彷彿在一瞬間失了真,似乎有黑影子在閃動。
她和奶奶的感情一直很好,中學以前都是在奶奶身邊長大。母親說,知道妳工作忙,如果回不來,我們也不怪妳。溫蒂的項目正卡在關鍵節點,但她還是訂了機票。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是灰的,人是懵的。迎接她的不是弔唁的莊重和寧靜,姑姑和小叔在為奶奶的房產爭吵,聲音一陣高一陣低,夾雜著紛繁的不滿。桌上攤著公證,茶水早已涼透。
母親告訴溫蒂,父親放棄遺產的繼承,讓他的兩兄妹鬥得更加張牙舞爪。溫蒂只覺得悲涼,奶奶不在了,卻讓活著的親人變得嘈雜和醜陋。
葬禮很簡單。她跟著人群走進殯儀館,大廳空曠,冷白的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楚明朗,牆上的螢幕正在滾動,像一列載著亡魂的列車,冷靜地向前奔馳。一行一行,名字、性別、年齡,火化爐規格,不斷出現,又不斷被新信息覆蓋,彷彿人的一生,都送上這趟列車,告別之後,再無蹤跡。
溫蒂立在原地,她想起時代廣場的螢幕。同樣是滾動,只不過在那裡,是源源不斷的光和熱鬧,是被喜悅和激情放大的人間喧囂;而在殯儀館裡,是名字和終點,是留給人間最後的一點光和聲音。
螢幕繼續在滾動,一個小女孩,8歲,豪華爐。溫蒂腦子翁了一下,8歲?小女孩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剎那之間,她想起8歲的Amanda,想起時代廣場那條滾動的生日廣告,燈火與歌聲,似乎就在眼前。
她的視線牢牢釘在滾動螢幕上,再往下看,是一個中年男人,54歲,常規爐;繼續往下,是一位老人,97歲,常規爐。
為什麼那個8歲的孩子,可以燒豪華爐?而54歲、97歲的亡者,卻只是燒常規爐?
答案簡單清晰。那個小女孩的父母,肯定還活著,那是傷心欲絕的父母,給孩子最後的禮物,給寶貝最後的愛和溫柔;正如時代廣場的滾動螢幕,那些為孩子點亮的生日祝福,多少父母,把愛的禮物寫進璀璨的燈火裡,可這世間,又有多少孩子,會在時代廣場為父母的生日點亮一次?
溫蒂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54歲的男人名字上,54歲的中年人,他的父母縱然還在,也垂垂老矣,管不了他,他的葬禮或許是妻子,或許是兄弟在操持。再說97歲的老人,他的父母肯定早已遠行,兒孫聚集,送他最後一程,已算有福。
溫蒂想到奶奶,奶奶也是燒常規爐,奶奶這一生,把孩子養大,把家撐住。可到了最後,她也沒有父母了。圍在她身邊的,不再是那種無條件的愛,而是爭吵和算計,算計的人也是想著自己的孩子,天底下唯有父母最愛孩子,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螢幕還在滾動,滾動的光影似乎重疊了時代廣場的斑斕閃爍:一切都在流動,沒有誰可以回頭。溫蒂心想,在時代廣場上,多少新鮮的名字和面孔,每天都在閃閃發光,或許某一天,無論多麼響亮的名字,會在另一塊螢幕上,被壓縮成短短幾秒,很快消失在漫長寂靜的黑暗中。
縱然消失了,有些愛和深情,值得人間銘記。(寄自南卡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