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門的夏天
那一枚被我不小心吞進肚子裡的櫻桃核,始終留在那裡,在胃壁最柔軟的角落,既沒有被消化,也沒有真的發芽,只是偶爾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如午後雷陣雨將下未下、空氣裡充滿土腥味的時候,它會隱隱發出一種很低很低的頻率,提醒我它占據的那個位置。
▋植物長得比人還狂妄
那年我十七歲,正準備跨過那道名為成年的門檻,我從台灣屏東市區那所充滿了柏油路熱氣與糾察隊哨音的學校撤退,連帶著把關於成績單、模擬考排名的焦慮統統打包進紙箱,搬回了老家。老家在山的另一邊,那是一個聽起來像流放地、實際上也確實讓時間停滯的結界,那裡的植物長得比人還狂妄,檳榔樹和闊葉林把天空切割得很碎,蟬鳴聲變成了一堵巨大的、看不見的牆,把人死死地堵在屋子裡。
我就在那樣的屋子裡度過了十七歲最漫長的一段日子,日子過得很慢,慢得像是看著水滴在石縫間滲透,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隨著地球轉動,從蒼白一點一點染上金黃,最後沉入一種混濁的灰藍,我整天趴在床上,手裡握著那個會發光的長方形物體,那是十七歲唯一與外界銜接的臍帶,螢幕裡跳動著最喧囂的色彩,手指輕輕一滑就是另一個世界。
戴著眼鏡的少年在短影音裡笑得乾淨,那種剛洗過的白襯衫的味道隔著螢幕滲出來,背景音樂輕快得過分,在寂靜的深山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就在那些碎裂的影像縫隙裡,看著那些跟我年紀相仿的人演繹各種版本的青春。那些廣告聲、罐頭笑聲,在蟬鳴聲大到讓人耳鳴的房間裡,成了一種外界尚未崩塌的證明,證明我還沒有被這座大山給徹底吞沒。
我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手機還亮著,螢幕上的笑臉還在循環,而窗外的天已經黑透,那種私密的快樂與孤獨的藍光,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像是一場無聲的流行感冒。
後來我帶著肉身去了一趟遠方,那個暑假的色彩飽和度高得驚人,成都的熱帶著香氣,空氣裡懸浮著肉眼看不見的辣椒素和花椒油,吸進肺裡,五臟六腑都被喚醒。十七歲的感官是全開的,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吮所有細節,我走在成都的街頭,耳邊流過路邊服飾店的音箱聲,旋律濕潤地貼在皮膚上,像剛下過雨的柏油路,那時的我並不明白遺憾,人生的字典裡只有現在和未來,「後來」是屬於大人的詞彙。
▋他會像貓蜷在我旁邊
記憶裡有一段最粗糙的觸覺,公廁裡沒有門,白花花的蹲坑赤裸地排列在空氣中,人與人之間的界限在高溫中融化,我站在那裡進退兩難,臉部漲紅,心裡那個嬌氣的自己在瘋狂尖叫。那種毫無保留的生猛氣息,成了我對那座城市最深刻的肉體標記,沒有隔閡,沒有隱私,只有坦誠相見的尷尬與滾燙。
在那樣一個沒有門的城市,我遇見了那個男孩,他七歲,喊我哥哥,聲音脆生生地像咬了一口青蘋果。他的手心總是濕熱的,信任毫無保留地黏在我的掌心,我牽著他走過巷弄,看著酒館昏黃的燈光,兩個人在路燈下傻笑。我們隔著海峽,隔著遙遠的距離,卻在那個屋簷下變得比親兄弟還親,睡覺的時候他會像隻小貓一樣蜷在我旁邊,吃飯的時候他會把他碗裡好吃的肉夾給我。
離別那天,大腦為了保護我不受傷,自動屏蔽了告別的畫面,回到台灣後,那種巨大的失落感像海嘯。生活開始了它的碾壓,從屏東的山區回到市區,搬家、升學、填志願、落榜、重考,那些瑣碎而沉重的現實像無數的灰塵,一層一層地覆蓋在那個夏天的記憶上。我和那個樂山的弟弟斷了聯繫,在這個通訊發達的年代,我們卻輕易地走散了,或許是換了帳號,或許是遺失了密碼,我們都太小,小到無法抵抗時間的沖刷。
重考的日子是灰色的,每天面對同樣的參考書與考卷,我心裡有個隱祕的出口,連接著那個夏天。我心心念念著跨過那片海,去尋找斷掉的線頭,去回歸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放榜那天,螢幕上跳出錄取通知書,這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從一個海島到另一個海島,這中間隔著更複雜的困境。
▋日記寫滿對舞台的碎念
那張通知書終究沒有兌現,它成了我人生檔案裡的一個標本,夾在某個未曾踏上的歧路中間,標記著我曾經渴望遠方的姿勢,雖然最後我留在了原地。一晃眼七、八年過去了,日記裡寫滿了對舞台的碎念,那時總覺得世界是個巨大的舞台,燈光遲早會打在自己身上,現在看著那些文字,覺得好笑又有點想哭。
長大是一場緩慢的剝離,要從保護殼裡走出來,面對薪水、房租與計算。看著父親的背影不再挺拔,母親的鬢角悄悄換了顏色,那種變化像針,每一次回家都刺痛眼睛。時間不講道理,它把軟糯的小孩推向少年,把我推向更冷硬的世界。
我看著網路上新一代的人用著我看不懂的縮寫,玩著我不理解的遊戲,那種被取代的焦慮感在空氣中浮現,我們曾是舞台中心的人,卻終究被推回沙灘上,看著後來的人在海裡衝浪。這很無奈,但也很公平。
我偶爾點開那首關於成都的歌,沙啞的嗓音像老朋友在耳邊低語。閉上眼睛,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聞到牛油的味道,看見那個沒有門的廁所;更重要的是,我看見了那個七歲的男孩正從巷口向我跑來,嘴裡喊著哥哥。他的手心是熱的,那個夏天也是熱的,我們的心也是熱的。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時間摺疊了起來,像那枚吞下去的櫻桃核,是我靈魂的壓艙石。
我們都在時間的河流裡顛沛流離,但至少擁有過同一段流速,屏東的山、成都的城、未曾踏上的校園,它們是地圖上的座標,標記著我從哪裡來,也指向我將去往哪裡。
網頁的年分選單越拉越長,手指不斷地往上推,尋找那個藏著蟬鳴的起始點。這幾年的日子,像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裡反覆翻動那些發黃的日記,試圖從碎裂的句子裡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但時間總是走得比腳步快,它不在乎你準沒準備好。
▋把自己鎖在安全的隔間
那枚櫻桃核有時候動了一下,讓我想起成都那條玉林路的盡頭,想起那個男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問我台灣有沒有大熊貓時認真的模樣。後來,我們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歌詞以前聽是矯情,現在聽是真實的痛感。
我看著鏡子裡的臉,那上面已經開始印刻出成人世界的疲憊與節制,那種對美麗事物的嫉妒,對主流審美的跳針,都成了這層皮膚的一部分。我們用一張又一張的考卷換取了進入社會的門票,卻在檢票口發現自己弄丟了那個可以大聲喊叫的靈魂。
成都的熱氣在記憶裡逐漸冷卻,變成了一種沉默的背景色,那種沒有門的坦誠,在現在的社交距離裡顯得如此荒謬且奢侈。我們都在學習如何把廁所門鎖死,把心裡的祕密鎖死,把自己鎖在一個又一個安全的隔間裡。
那個夏天的風好像又吹到了我的臉上,暖暖的,帶著一點點濕氣。我把手機扣在桌面,螢幕熄滅的那一刻,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蟲鳴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聲音聽起來竟與屏東老家的那堵蟬鳴牆有些重疊。時間並沒有真正流逝,它只是換了一個姿勢,繼續在我們的胃裡、在我們的骨骼裡,隱隱作痛,或者發出微弱的回響。我們繼續走,帶著那一枚永遠不會發芽的種子,去往那條不知終點的「後來」。(寄自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