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的快樂

我們是坐郵輪從橫濱（Yokohama）到達青森（Aomori）的，海風迎面而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這座城位於日本本州島最北端，北望津輕海峽，西臨日本海，東接太平洋，背後是連綿不絕的奧羽山脈。青森縣的人口約一百二十萬，而這座小小的城市，只有二十餘萬居民，卻是整個東北地區的重要港口與交通樞紐。

四百年前，德川幕府為了掌控北方海路，在這裡設立了港口，修建了青森城。從此，漁業、林業、農業，成為這片土地上人們世世代代的生計。大海、蘋果園、森林，還有短暫而壯麗的櫻花季節，構成了青森的四季輪迴。

此行恰逢建城四百周年的慶典。街頭巷尾，在呼嘯的海風中，人們載歌載舞，笑聲如潮水一般湧動。狂舞的人群，把春寒和陰霾一併捲走，只剩下單純而澎湃的快樂。風裡飄著櫻花的花瓣。在慶典廣場一角，幾株晚櫻還在頑強地綻放，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飛舞，像極了天空裡迷路的雪。老人、孩子、舞者，頭髮和衣角上都沾了櫻花的碎片，彷彿春天本身也一同加入了這場狂歡。

我跟隨人流走進了附近的一家小魚市，眼前是一片質樸又熱烈的生活場景。攤主們守著熱氣騰騰的大電飯煲，一勺勺地給客人盛著滾燙潔白的米飯。年輕人成雙成對，捧著飯碗，在冰冷的攤位間挑選生魚片和生蝦，把鮮活的海味鋪在米飯上，然後坐到一排簡陋的塑料椅子上，低頭吃得專注而滿足。我雙眼發直，第一次見到這日本人習以為常的飲食文化。心想，那還活蹦亂跳的蝦，正在食者的嘴裡掙扎著呢。

這裡，交易與分享之間沒有界限，生活與海洋緊緊纏繞在一起。鰻魚、魷魚、章魚、大蝦，擺在碎冰上閃著微光。老攤主手起刀落，削魚如風，魚皮翻飛，露出細膩透亮的肉質。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味、米飯的蒸汽和一絲絲刀刃划過魚肉時特有的清香。

我們這些外來的遊客，並不習慣如此生猛的海鮮，只能一邊拍照，一邊在市集中漫步。在一個小攤前，我翻看著手工製作的香包，那些細密的針腳，靈巧的紋樣，彷彿把大海的顏色、櫻花的輕柔和風的形狀一針一線縫了進去。我挑了兩串，帶回家作為紀念，不只是帶走了那些香氣，更是帶走了這片土地的溫暖與人情。

隨著時間推移，慶典的氛圍愈發熱烈。遠處，我看到一隊隊的人群正在忙碌地搭建巨大的彩燈車，這是青森夏季最重要的節日之一「睡魔祭（Nebuta Matsuri）」。每年八月，成群的彩燈車在街頭遊行，驅趕黑暗，祈求豐收和平安。如今，雖然是四月，整個城市卻已經在這節日的氣氛中，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四百年過去，青森依然靠海吃飯，靠山而生。人們沒有忘記曾經的艱辛與奮鬥，也從未停下追逐夢想的步伐。這裡的歡慶，不僅僅是對歷史的紀念，更是對未來的一份期許。

站在這座城的風裡，我想，所謂的快樂，大概就是在這樣的魚市裡吃一碗熱飯，在這樣的街頭跳一場風中的舞，在櫻花雨裡，把一顆心交給短暫又絢爛的春天，然後帶著濕漉漉的海風和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希望，繼續走下去。（寄自華盛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