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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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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想樂)
(圖/想樂)

人生的告別從來不是終點。那些藏在記憶裡的背影,早已順著血脈,融進我的每一次心跳。父親和爺爺默默為我們撐起安穩,再悄悄轉身,藏進歲月深處。這份血脈牽掛從未斷絕,感恩與思念,載著記憶代代相傳。

提筆寫父親,心頭總壓著點什麼。那些深藏的記憶碎片,不敢輕易觸碰,一旦拼湊,便燙得眼眶發紅,只能憑著心意,慢慢記下那些細碎瞬間。

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座沉默而凜冽的山。他嚴肅,自帶威嚴,可這份嚴肅之下,藏著不輕易示人的溫柔。昏黃燈光下,一台老式留聲機是他靈魂的棲息地。梅蘭芳的唱腔、蘇聯民歌的調子、《天鵝湖》的旋律……順著唱針,流進我的童年。年幼的我總愛搶著換唱針,明明小心,卻笨手笨腳壞唱片。看著滿床膠木盤,父親「唉」一聲,沒有責罵,只有對愛物的惋惜,和對我這個小「破壞者」的縱容。這些旋律,早已在我心底埋下藝術的種子。

他是我的故事大王,也是嚴師。看過的電影,尤其是《非常事件》、《一顆銅鈕扣》這類蘇聯反特片,他總能把跌宕情節講得活靈活現。我學著講給同學們聽,這成了我童年最值得炫耀的資本。

有一次,我在床上玩「煮飯仔」,火柴一劃,火苗瞬間舔上蚊帳,嚇得我手足無措,險些闖禍。那次父親動了手,那頓打,讓我記了一輩子。多年後仍清晰記得,打完我,他背過身肩膀微顫,悄悄收拾好燒壞的蚊帳。那沉默,比責打更讓人難受,藏著他難以言說的後怕。

廣州的夏天悶熱,卻總有涼風縈繞心頭。夜裡,全家常睡三樓天台,深夜露水重,大人們總會起身,把沉睡的我們抱回房間。有一次,我故意佯裝熟睡,就為感受父親有力的臂彎。瞇著眼縫,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被月光映得柔和。被他抱著下樓時,耳邊是他沉穩的腳步聲,懷裡是他的體溫,那份踏實,是全世界都給不了的安心。可惜,僅此一次的裝睡,卻成了我人生中最溫暖的定格,從未消退。

成長中,我漸漸看清父親的傷痕,讀懂他的無奈。小時候,我隨口罵街坊小孩「四眼狗」,話音未落瞥見父親的眼鏡,滿心羞愧——原來,對別人的侮辱,終究會刺痛自己。九歲那年,我撿到一封信,窺見了父親的祕密。

上中學後,我才體會到「家庭成分」的重量:入團受阻,父親的歷史,成了我撞不破的透明牆。那天晚上,他帶著哥哥和我,沿農林下路慢慢走向烈士陵園,談起1957年那場改變他命運的風暴。夜色沉沉,他聲音平淡,像說別人的事。說話間,他拾起一片梧桐葉捻碎,碎屑無聲落在黑暗裡,像他散落在風裡的青春與理想。一路上,我們兄妹沉默不語,沒有提問,更沒有埋怨。看著他坦蕩的神態,我生出面對重壓的勇氣,學會用品德維護自己的尊嚴。

動盪年代,父親再次被捲入風波,成了批判對象。抄家的喧囂中,我在醫院守護著重症的爺爺;父親被關押時,我是家裡與他傳遞消息的唯一紐帶。即便身陷囹圄,他也從未低頭,始終是我心中最堅韌的鬥士。他向看守要了幾斤蒜頭,說是殺菌強身,審訊時卻故意嚼蒜,用辛辣氣味「反擊」刁難他的人。那份苦難中求生存、不卑不亢的智慧與幽默,是他骨子裡的傲氣。

文革結束,父親終於平反。壓在他心頭二十多年的陰霾散去,他開始說笑話,眉眼間多了從未有過的舒展。到了美國,他重新拿起相機和錄影機,樂得像個孩子,走到哪裡拍到哪裡。看著他湊在鏡頭前擺弄按鈕,眼角皺紋擠在一起,既滑稽又心疼——冤屈半生,終得卸下枷鎖,這後三十幾年,他活出了自己的樣子。

時光匆匆,帶走了沉重的苦難,最終也帶走了父親。

父親節那天,我在夢裡與他們重逢。醒來時,失而復得的喜悅縈繞心頭,我躺著不動,只想留住片刻夢境。

夢裡的家還是舊時模樣。爺爺剛吃過午飯,躺在床上休息,臉色紅潤,呼吸均勻,安靜得像從未歷經風霜。父親穿著白襯衫,清清爽爽,一如我小時候所見。他輕聲說要出差,讓我們別吵醒爺爺,說完便轉身離去。我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大門闔上,仍捨不得移開目光。

那個背影,和當年抱我下樓時一樣堅實,和當年陵園散步時一樣沉穩,此刻少了歲月的沉重,多了份超脫的輕鬆。

這個沒有父親的父親節,這場夢境給了我溫柔的慰藉。我望著白襯衫背影,沒有訣別,一如他無數次遠行,平靜從容。

他從未真正走遠,他的愛,仍在我血脈中流淌,在每一次心跳裡,輕輕迴響。(寄自加州

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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