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緣

▋要記清楚回家的路

我很小的時候對父親的存在一度不可理解，我是母親生的，這毫無疑問。大家都說我是在母親的肚子裡孕育的，我們之間有確鑿的紐帶。那麼父親是怎麼來到這個家庭的？我努力思索著。那時候是一九七○年代末，中國所有的東西都是配給制，我大概從父母的閒聊中知道一切美好的東西，比如肉和糖，都是國家分配的。所以我推理，父親大概也是國家按照家庭需要分配下來的。

於是我感到很幸運，我們家「分配」的父親可是很好的人，大部分父親除了掙錢養家，對小孩子來說都是「打醬油」的存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的父親卻總是給我實實在在的陪伴，他每天給我講故事、每周買小畫書；他下班後褲子口袋裡總會藏著水果糖、話梅乾、小零嘴 ；他帶我看電影，結束後還會將我揹起來讓我一路熟睡回家…想到後來我產生了焦慮，這麼好的父親，萬一有一天國家把他分配到別的小朋友家怎麼辦？我開始每天千叮嚀萬囑咐：「爸爸，你下班後立刻回家，要記清楚回家的路，千萬不要迷路走到別人家啊！」我對父親在生命之初產生的依賴，是我們父女緣的開始。

在我人生前四十年，父親對我的影響始終是正向輸出。他是文化大革命結束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大學生，曾經我們城市重點中學當之無愧的第一名。我少年時機緣巧合也進入那所中學，父親當年的班主任已經是校長，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妳長得很像妳爸爸，學習能有他那麼好嗎？」從老校長那裡聽說，父親中考時考了全市唯一的數學滿分，因為卷面潦草硬被扣掉一分，校長從教育局截胡這張卷子強留父親讀該校高中。一九六六年父親高考報名清華，卻於一個月前遭遇史無前例的大浩劫，高考取消，不得不早早上班。這一耽誤，就是十年。時也命也，如果歷史倒流父親如願考上清華，是否還會有我的存在呢？

▋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父親的這些點滴傳聞成了我向上的動力，他其實並沒有給我輔導過多少次功課，但是他一直都陪我走在學習路上。高中上晚自習，父親是唯一一個跑到學校裡送夜宵的家長，讓我能在冬天的寒冷中喝上熱呼呼的牛奶；晚上母親睡得早，父親總會等到我完成作業才熄燈睡覺，時不時開門進來給我送切好剝好的水果。

高三上半年父親得到一個寶貴的出國進修名額，是他一直爭取的機會。我知道後忐忑了好幾天，還是和父親提出能不能不去，我想了很多理由說服父親，可最後只是抱怨：「這是我最重要的一年，我需要你在」。父親立刻拒絕了這個機會。

一九九六年，距離父親錯失高考機會的三十年後，我實現了父親當年的夢想，考上了清華大學。他很激動，但更多的是為我達到了自己的目標而開心，而不是因為我實現了他曾有過的抱負。我離開家鄉到了北京以後，父親經常以出差的藉口頻頻造訪北京，他帶我去打牙祭、聽我嘰嘰喳喳，像小時候一樣。每次他都靜靜地聽著我的各種生活瑣事和變來變去的夢想，給予溫和的肯定和鼓勵。他從來沒說過希望我有怎樣的成績、或是將來取得如何的成就，掛在嘴邊的總是那一句流行歌詞：「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我也是別人的女兒

可是我飛得比他看到的想到的還要遠。二○○四年我和先生出國求學，二○○八年畢業後留在美國開始工作。不久，我生了老大，父母過來幫助照看。那個時候是我人生最艱難的時段之一，白天是上班的職場新人，晚上是帶孩子的新手媽媽。工作有壓力，孩子總哭鬧，我白天夜裡連軸轉，崩潰至極。母親給我傳授經驗，鼓勵我為母則強，父親卻說孩子哭哭不要緊，大人身體才最重要。那一瞬間我破防大哭，覺得我當然關心自己的女兒，可我也是別人的女兒，有父親的關心。

日子就這樣跌跌撞撞過去了，當我驚見大女兒身高超過了我，而自己白髮叢生的樣子，我已年過四十。只有自己成為父母，才能更深刻的理解父女緣的另一面：你陪我漸漸長大的上半篇已過，下半篇應該是我陪你慢慢變老。二○二○年因為疫情也因為年紀，父親開始旅居美國和我們長久生活在一起。

當年的相處模式翻轉，父親年已七十歲，而我正當壯年，換我向他反哺輸出。我盡可能照顧陪伴父親，讓他在異國他鄉過得舒心一點。我監督父親按醫囑吃藥，帶他四處旅遊，搜羅他愛吃的家鄉食品，陪他每天喝點老酒，吃點小菜，天南海北瞎聊天。幾年下來，父親瘦了，我倒是胖了不少。

以前頂天立地的父親，也開始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去年父親不慎提取重物導致脊柱骨裂，著實痛了好幾天，最後不得不做手術。術前需要換上病號服，我心酸地發現脫掉各種衣物後，父親的身體很消瘦，大概因為病痛折磨和對手術結果的擔心，他頗為消沉。

▋永遠的精神支柱

進入手術室前，父親突然對我說：「等我出院了，妳買兩瓶茅台，我希望帶回中國，一瓶和親友喝，一瓶和同事喝，如果還能回國的話。」我大聲反駁他：「當然能，等你出院了，我給你買一箱茅台，全都帶回國。」話雖如此，我內心還是七上八下。三個小時過去，正當我心急如焚的時候，父親被推了出來。手術一切順利，骨裂的地方澆築了骨水泥後，短時間內就固定好了。

父親從全身麻醉中悠悠醒轉，驚喜地發現自己行動自如，疼痛感消失，他立刻對我說：「先不要買茅台，以後有的是機會。」我破涕為笑，覺得父親雖然老了瘦了，精神上還是收放自如，一如當初。如今不管我體力上給了父親多少照顧，精神上他仍然是我的支柱。

人之在世，於茫茫荒野一般的時間節點上，不早不晚不前不後的相遇，夫妻、父子、母女之情，每一種都是獨特的緣分。我很幸運有這樣的父親，用無條件的愛支持影響了我的一生。（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