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火和搖籃

一座古希臘的神殿中，一位年輕貌美的母親，手持利刃，終結了自己兩個親生兒子的性命。在丈夫驚駭的注視下，她點燃烈火，陪伴著兩個幼小的屍體同歸於盡。這極其震撼的一景，即為歌劇《美狄亞》（Medea）最後一幕的終結。

▋《傑森和金羊毛》中著名人物

美狄亞是希臘神話《傑森和金羊毛》中的著名人物，喜歡希臘神話的讀者對她應當不陌生。傑森因要求篡位的叔叔歸還王位，必須取得金羊毛，而金羊毛屬於考其斯（Colchis，一個非希臘的國家，大概位於今日格魯吉亞）國王所有。

傑森召集了一群英雄同伴（稱Argonauts）歷盡艱險後到達目的地（Argonauts歷險故事太長，從略）。國王卻要求他先完成一個任務，即推駛兩匹銅蹄吐火的牛耕地，並播種魔蛇的牙齒（這些蛇齒會變成戰士和傑森戰鬥），這不但不可能成功，而且有極大的性命危險。

天后希拉和智慧女神雅典娜想出了一個辦法幫助傑森，請愛神讓會魔法的公主美狄亞愛上了傑森，在傑森以眾神之名發誓和她長相廝守後，幫助他一一克服了難關。守護金羊毛的是一條從不睡眠的惡龍，美狄亞以魔法催龍入睡，取得了羊毛。不料任務達成後國王卻食言，而且恐嚇要殺他們，這次也是美狄亞救了他們。事後他們一行被發現，在惡鬥中傑森和多人受傷，幸虧美狄亞迅速醫治好了傑森。

美狄亞隨傑森逃離故國時，為了延遲追船，有一說是她用計殺了自己的異母弟，把屍體一塊塊的投入大海使追兵撈取。回國後，美狄亞再用計謀和魔法害死了傑森的叔父，以便讓傑森登上王位。但事與願違，傑森不但沒有得到王位，還被迫出逃到另個國家-柯林斯（Corinth）。          

美狄亞如願嫁給傑森後，育有兩子。豈料傑森不久就厭倦了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妻子，轉而向柯林斯的公主求婚，國王柯雷昂很高興有一位大英雄做女婿，答應了婚事。被遺棄的美狄亞採取極其狠毒的報復手段，她送給新娘有毒的袍和冠，要了新娘的命。至於美狄亞兒子之死，最慘烈的說法莫過於古希臘的戲劇大師尤里匹底斯（Euripides，西元前5世紀） 的傳世名作《美狄亞》。

尤里匹底斯的悲劇是最早陳述美狄亞復仇的作品，相當忠實原來的神話。劇本略過著名的金羊毛一段，而從美狄亞被遺棄開始。美狄亞遭受蔑視、羞辱，終至被放逐，因而策畫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復仇。她安排好退路（到雅典）後，送給公主格勞絲（Glauce）一件非常華麗但有劇毒的衣裳和金冠，使新娘穿戴後痛苦的死去，國王為了救女兒觸到毒衣也一併喪命。

▋尊嚴、高貴的悲劇女英雄

然後，在該劇最令人震驚的結尾，她為了報復傑森，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耐人尋味的是，尤里匹底斯並未讓美狄亞受到懲罰。劇終時，她帶著孩子的屍體，乘著祖父日神何里歐斯（Helios）派來的蛇龍拉的戰車升空而去，這個結局讓人覺得眾神對她的行為並無責難之意。

由於人母手刃親子的劇情極具震撼力，以後的戲劇都保留了這個情節。有關美狄亞復仇的文學作品，音樂繪畫雕刻不下百種，劇作中包括羅馬著名學者塞內卡（Seneca）和法國的柯內耶（Pirre Coneille，1606-84）的名作。

柯內耶是十七世紀法國悲劇作家，與莫里哀齊名。他筆下的美狄亞（1635）是巴洛克派悲劇中典型的女主角，是位尊嚴、高貴的悲劇女英雄，說著熱烈、精緻、流暢、詩一般的道白（dàobái）。為了博取觀眾對美狄亞的同情，他除了增加幾個次要角色，主要的改動包括國王不但要放逐美狄亞，踐踏她的榮譽，並且要奪走她的兒子。

公主也強索她唯一的傳家之寶，即祖父給她的金冠和衣服，她因而決定對其施以魔法使接觸衣冠的人死亡。如此美狄亞不再是個無情的兇手，而是飽受背叛欺侮，值得同情的女性。她的動機源自被踐踏的榮譽，因而變得崇高，如此觀眾更能原諒她的罪行。最後美狄亞的結局如和尤里匹底斯相同，乘著龍車離場，留下絕望而痛苦的傑森。

衝擊力如此強大的故事自然是歌劇的好題材，至少有兩位名作曲家曾為之譜曲，其中柯如比尼的《美狄》（法文「Medee」），至今仍在世界各歌劇院演出。

柯如比尼（Luigi Cherubini，1760-1842）生於佛羅倫斯，六歲即能作曲，成年後遷居巴黎（1785），很受王后瑪麗安東尼賞識。他的聲名歷久不衰，曾被貝多芬譽為他當代最偉大的音樂家。他的《美狄》，是劇作者Francois-Benoit Hoffman在尤里匹底斯和柯內耶的劇本中各取所長，並刪減次要情節而編寫的，1797年在巴黎首演。

▋她的詮釋太精彩 被拍成電影

二十世紀初被翻譯為義大利文《美狄亞》，後被歌劇女神卡拉斯唱紅，先後在佛羅倫斯、斯卡拉劇院義大利、倫敦等地演出共31場。因為她的詮釋太精彩，1969年還被大導演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拍成電影。遺憾的是卡拉斯在片中並沒有一展歌喉，而只用道白，大概是因為當時她的嗓音已經在走下坡了。

歌劇故事簡介如下：歌劇幕始時，公主格勞茄正在準備和傑森的婚禮，美狄亞突然出現，她哀求傑森回到她身邊，但被拒絕。美狄亞詛咒他，誓言報復。

第二幕：美狄亞的女僕表示同情，說無論情勢如何都會忠於主子，國王克雷昂出現令她立刻離境。美狄亞懇求只多給她一天以便能再見孩子，國王應允。她又哀求傑森讓她再和兩個兒子重聚一天，傑森軟化下來也答應了。美狄亞平靜下來，令女僕把結婚禮物金冠和華麗衣裳，送給新娘。傑森和公主的婚禮開始進行。

第三幕： 女僕帶著兩個孩子來到美狄亞等候處（神廟門口），美狄亞卻無法舉刀相向，只能命女僕領著孩子躲到寺廟中，以免被傷害。此時宮殿內傳來哀哭聲，人們發現美狄亞的結婚禮物毒死了格勞茄。經過一番內心掙扎，美狄亞終於下決心殺子，走入神廟。傑森趕到想領回兒子，卻見到美狄亞走出廟門，拿著一把沾滿血跡的刀。她已經刺殺了兩個兒子。她回到廟裡點燃聖殿，和孩子的屍體一同被被火焰吞沒。

《美狄亞》的故事到底有何迷人處，以致後世有如此多的文學和藝術作品以其為題？我想部分原因可能在於美狄亞人物的複雜性 ; 她不止是個狠毒的復仇者，也是受到極端迫害的可憐人。

美狄亞原是高貴的公主，為了愛情犧牲高位、財富、尊榮和親友，並且叛離父親和祖國，結果得到的卻是愛人的背叛，榮譽的喪失，終至被放逐的悲慘命運。要知道在古希臘的男權社會，婦女需依賴丈夫和家庭生存。無依無靠的單身外國女性，在希臘不但飽受歧視而且處境危險，除了為奴為娼幾乎沒有其他選擇。

▋美狄亞殺子行為 令人戰慄

原著是國王命孩子連同美狄亞一起放逐，如此使她的生計更為艱難。柯內耶則是讓國王強奪走她的孩子給公主撫養。這兩個「蠻族（barbarian）」的孩子大概會命運多舛，因為雅典（其他希臘城邦或同）法律規定希臘公民必須父母都是希臘人。何況等了公主有了自己的兒子，美狄亞孩子的處境恐怕會更艱難甚至危險。

除了極端的愛和恨，更令人戰慄的是美狄亞的殺子行為，目的是使傑森痛苦。傑森是否深愛他的兒子我們不知，不過父權社會中的兒子是男性血脈延續，傑森必然珍視他的繼承人。母親殺子是極違反天性的，美狄亞在下手前曾痛苦掙扎。她並非不具有母愛，而是因為愛得深才動手，以免孩子落入敵手，將來遭受更殘酷的命運。這種扭曲的保護慾，在極端情境下產生了致命的邏輯。

上世紀的女權運動給了美狄亞故事新的詮釋，現代戲劇和影片對美狄亞類型的女主角有比較深刻的心理解讀：憤怒，悲傷、恐懼、孤立交織，加上社會疏離（角色有時是外國移民）和丈夫的壓迫，逼使她喪失心智。現代的美狄亞不是神話，而是一般普通人，所以更能引起觀眾共鳴。不過無論是古時或現代，美狄亞的悲劇都是由於父權社會中女性的困境，和她對這個體系的激烈反撲，因而造成毀滅和死亡。

雖然最早的版本美狄亞最後搭乘龍車逃脫，筆者更欣賞歌劇的結局。美狄亞點燃烈火燒燬神廟，和兒子屍體一同葬生火窟。這個悲壯的結局不但能給音樂一個更宏偉的高潮，而且富有多重的象徵意義。她點燃的火是淨化了一切不義，背叛和罪行的聖火，火焰照亮了全城的夜空，正是美狄亞對這個不公社會的最終控訴。這個火也是美狄亞的心火，她憤怒的火驅使她舉起復仇的刀，最終指向她鍾愛的搖籃。（寄自伊利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