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
大雪過後,整個街區的鄰居都出來了,掃帚和鏟雪板劃過地面的聲音清脆而錯雜。每一戶門前的雪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一條條乾淨的小路。唯獨斜對面那一家,大門緊閉,毫無聲響。厚厚的新雪完整地覆蓋著車道和台階,一片寂靜的、無人驚擾的白,彷彿時間在那裡停駐,什麼也不曾發生,什麼也未被驚動。
那家的主人,是James和Mary。
十多年前,我們剛搬來這個社區。按照鄰里的習俗,他們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敲開了我們的門,手裡捧著一只自家烤的長方形蛋糕,蛋糕表面撒著細細的糖霜,邊角處泛著淺淺的焦黃,暖呼呼的,散發著甜而樸素的香氣。James說話時習慣微微前傾,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Mary站在他身後半步,安靜地點頭、微笑,很少說話,但眼睛會隨著James的話語輕輕眨動,像在替他補充那些未出口的句子。
▋他們家院子 永遠乾淨飽滿
那時,James剛退休不久,身體硬朗,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當飛行員時的挺拔。他們喜歡打理家園,春種花,夏修草,秋掃落葉,冬鏟積雪,院子永遠乾淨而飽滿,就像一封寫給四季的、工整的信。我尤其記得每逢國慶日,老爺子總是一聲不響地,在晨光初露時就把兩面國旗掛在門前。晨風一吹,旗子便飄了起來。
之後的幾年,我們交集不多。偶爾在清晨的街角點頭,或隔著車窗揮手。他們的日子安寧、妥帖,像一塊被細心熨燙過的亞麻桌布,素淨,平整,在歲月的桌面上始終保持著一種溫潤的、不被驚擾的姿態。
不知從何時起,大約七、八年前吧!James的背脊開始彎下去了。打理院子從一種享受,漸漸變成一件吃力的差事。我時常看見他在護工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舉著剪刀,試圖修剪那些長得過於恣意的花草。而Mary就站在不遠處的門廊下,倚著門框望著他,嘴唇微微翕動,彷彿在無聲地叮囑:慢一點,再慢一點。
再後來,James的背彎得幾乎成了直角,像一棵被風雪長久壓著的、沉默的老松樹。我出出進進,很少再見到他的身影。
再後來,疫情蔓延後的第二個冬天,老爺子靜悄悄地走了。
從那以後,Mary也很少出門了,只有子女帶著孫輩來看望她時,我才偶爾能望見她站在房前送別。車子已經啟動,緩緩駛遠,她還站在那裡揮手,久久不肯轉身。
▋疾病像無聲風雪 漸漸覆蓋
日子繼續流淌,平靜得近乎無聊乏味。直到有一天,鄰居們低聲傳著:Mary患上了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疾病就像一場無聲的風雪,漸漸覆蓋、掩埋、然後一片一片地抹去她記憶的疆土。她開始忘記吃飯,忘記穿衣,忘記熟人的名字。有時開了門,片刻後卻忘了如何進去,只得怔怔地站在寒風裡,直到好心的鄰居或聞訊趕來的警察幫她解圍。
護工只在白天照料,於是每個夜晚,她窗口的那盞燈,成了整條街默契的牽掛。我們總會在睡前不經意地望一眼。燈還亮著嗎?那一點暖黃的光,像黑夜裡一粒倔強的、不肯熄滅的星火。
去年深秋的一個黃昏,我開車出門,經過她家時,竟看見Mary獨自扶著車庫的門框,朝我輕輕揮手。我隔著車窗也點了點頭。車還沒駛出街區,心裡卻莫名一緊,又調頭折返。她仍站在原地,手指顫顫地指向路邊一輛藍色的車,反覆念叨:「你看那輛車……那位太太怎麼還不回來呀?」我望過去,那不過是鄰居臨時停放的舊車。
天色正漸漸暗下來,風裡帶著寒意。我忽然明白,那是護工下班離開的時間,她是怕了,心裡盼著有人能回來陪她。我趕緊扶她進屋,找出一件外套替她披上,又搬來椅子讓她坐下。一時找不到她子女的聯繫方式,只得撥通了911……
那個周六,下了開年第一場大雪。周日雪停後,整個街區都活了過來:鏟雪聲、汽車發動聲、孩子們的歡笑聲此起彼伏,彷彿冬天被推開了,光與聲都湧了進來。只有他們家,依舊一片完整的寂靜。沒有腳印,沒有車痕,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到了晚上,那盞我們習慣了守望的燈,沒有再亮起。
▋風雪來臨前 Mary靜靜地走了
一種無聲的預感,在潔白而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而後得到證實,Mary在風雪來臨之前,已經靜靜地離開了。
雪後的第五天,終於放晴。天空如洗、清透,湛藍,午後的陽光鋪灑下來,早已清掃乾淨的街道上開始車來車往,鄰居的孩子們在院子裡圍著殘缺的雪人嬉笑,世界又一次從容不迫地運轉起來。
只有James和Mary的房前,雪依舊保持著最初的模樣,平整、厚重、無人觸碰。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連帶揚起些許碎雪,紛紛揚揚地,不知飄向何處。
而我知道,在那層深厚的、潔白如時間的積雪之下,還埋著James當年親手種下的花。它們沉默地、耐心地躺在凍土裡,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我們總在各自的軌道上奔走,忙著經營更好的人生,卻常常忘了:生命與生命之間,原是這樣悄然相連的。每一扇安靜的門後,都鎖著一段不被驚擾的時光;每一個看似平淡的鄰居,都曾是我們共同歲月裡,一道忘不掉的剪影。他們存在過,然後離開,像雪落無聲,卻讓整片大地都染上了潔白的、記憶的溫度,提醒我們的成長和老去,都成為自己生命裡的一部分。(寄自維吉尼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