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的兼差人生

星期六一早，醫院旁的會議樓外空蕩蕩，停車場只散落幾台車，冷風裡看起來格外淒涼。

我拎著保溫杯，打了個冷顫，推開同樣冷清的會議室門，裡頭坐著幾張熟面孔，都是同科的同事，甚至還有住院醫師時期的舊識。每兩年，醫院要求我們重修小兒高級救命術課程，聽講師重複一成不變的流程，再對著橡皮娃娃演一場略帶荒謬的救命戲碼，只為那張證書，好讓人事處別再來煩。

我和舊識們聊著天，等了好一會仍不見講師身影，才知道她忘了時間，還在高速公路上奔馳。

南加州幅員廣闊，就算不塞車也要開上大半小時。既然如此，我們索性不走了，喝著自己帶來的咖啡，在這個異常空閒的周六早晨，開始了一場有點像《早餐俱樂部》的閒聊。只是我們談的不是青春煽情，而是各自年輕時為了賺外快、養活自己的那些荒謬經歷。

會談起這個話題是因為其中一位學長提起從前打工的往事。當年的學貸將我們壓得腰痠背痛，昂貴的房價高得不合理，人生像被擠進一條毫無縫隙的窄巷裡。但我們都有點抱負，覺得窮困也是一種優雅，自以為浪漫，於是在沉重的生活裡找樂子。

除了當年藥廠會請住院醫師吃大餐，我們也會申請一些醫院補助出國開會。但錢來得太辛苦，工作之外若還是做同樣的工作，自然會心疲力竭，於是我們開始嘗試不同類型的兼差，其中包括了一些奇特的工作。

第一位同事講起他曾參與國際醫療轉運的兼差。某個周末，他搭著小飛機跨海，把一個車禍病人從蒙古送回美國。聽起來像電影情節，他卻搖頭說，其實一點都不浪漫。飛機小得連廁所都沒有，憋尿憋了十幾個小時，痛苦不堪。雖然在幾個異國機場短暫停留，卻連張照片都沒時間拍。病人送回美國後，他被時差摧殘得不成人形，還耽誤了原本的工作。回頭一算，錢只是打平。

我們一致認同：救援飛行名聲浪漫，本質卻辛苦又傷身，不值得。

下一位同事更絕。她說完成住院醫師訓練後累壞了，決定休息一年，竟跑去百貨公司當櫃姐，只因為喜歡那家店的衣服，員工還能打五折。我們笑得東倒西歪，她卻一本正經說，那一年親朋好友都去她店裡消費，光折扣就替大家省了上萬美元。更重要的是，工作有趣、客人多元，與醫院的世界完全不同。她的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我們也覺得這倒是人生難得的好工作。

還有同事在周末跑到偏遠地區的嬰兒加護病房兼差，大多數時間安安靜靜，有時卻遇上突如其來的搶救，把人嚇出一身冷汗。雖然薪資破表，但壓力太大，做幾次便不敢再接。年輕時為了賺錢，每個人都冒險過，只是醫療這行不能出差錯，再刺激的兼差也比不上把本業做好來得安全。

輪到我時，我摸了摸頭。住院醫師時，每周會到華人區的私人診所打工，順便練習中文。後來有機會替網路出版社寫小說。他們聽了很驚訝，問我報酬如何？我摸摸頭，屈指算著：一本十萬字的小說，可能得花上一年，以此計算，差不多是時薪兩元美金。

大家面面相覷，滿臉都是同情，贊同我的兼差最不划算。

這時講師終於匆匆走進會議室，我們的閒聊就此告一段落，開始上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