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淺玉石
中國人自古以來即相信玉石有靈。 因此,玉會選擇主人的說法,一直深受收藏界人士的背書。
據說,吸收了人氣的玉石,能在某些緊急情況下保護主人。一些佩戴或收藏玉石的親戚,都有類似經歷,幾經繪聲繪影轉述,曾讓我很是嚮往。
然而,玉的這種擇人特性,確實有的真「龜毛」,即莫名挑剔,這話我也聽說過。
我在年少時,曾擁有過長輩於不同年代贈予的三塊玉,均作為避邪或吉祥物之類的禮物,卻都因為一些奇怪的原因而遺失不見,好像被嫌棄似的,它們自動而悄然遠離我的人生。
這世上多聞有些人經常丟失錢包、雨傘或鑰匙這類生活品。我自認絕非粗心之人,更何況玉佩屬有價飾物,因而對如是經歷頗為掛懷。
根據一位當時對玉石研究長達二十年以上、且收藏頗豐的親戚的說法,我個人似乎是因生肖加上八字與玉石「五行相剋」而無緣。這話經過多年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種種事蹟,最終不得不信。
最莫名其妙的那次,是先前已不見了兩塊玉之後,有位親戚仍想送我附身符,硬拉我去首飾店挑了非常小一塊、飯粒大的墜子,用紅色的中國結繩編織成帶有伸縮活套的手環,一般這類結繩都含有塑膠成分,打結的部分用火燒燙,能形成非常結實的死結,沒想到,綁住玉墜子的那個環節居然不知何時斷掉,還是把它弄丟了。此後我再也不接受任何親友贈玉,也不收藏玉石。
活到中年以後仔細回想起來,其實每次佩戴或拿起一塊玉時,都會感到莫名寒冷,無論那塊玉有多麼輕薄或微小。當然,玉本身就是塊冰冷的石頭。但這種「寒」對我個人來說,確實強烈到有點詭異,甚至不舒服到瘮人。更過分時,判斷能力無端消失,說話突然不利索,且事後才忽然回想起來確實有這檔事。
可我還很長時間一直傻傻的,猶如癡漢追求那般,硬是不識相地去接觸和研究玉。
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藏玉算豐富精采,從我高中時期隨家人移民落腳舊金山後,就是我定期去吸收骨董知識的去處。
每次入館參觀,都必須準備好厚厚的大衣、羽絨服或者皮夾克,玉器展覽室對我總是透著十足寒意。無論廳堂規模大小,即使面對不是非常古老的、明清年代的玉器,必感沁涼心脾,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來,有時候還頭皮發麻,那程度能讓我聯想起日本人喜歡在仲夏夜晚圍團輪流說鬼故事,藉此嚇出一把冷汗「祛暑」的奇葩邏輯。
最早從來不以為意,歸咎於自己體質跟洋人不同,加上舊金山氣候確實濕冷,即使是在夏季,站在陽光下與陰影底下是兩種氣溫,博物館裡大有身著T恤衫穿梭其間的各國觀光遊客,跟包得如雪人般臃腫的我擦身而過,總有一種在較勁這廳裡到底誰才是神經病的強烈反差。
也真是奇怪了,一旦轉去青銅展覽室,那冷颼颼的感覺如斷電般消失!我打聽過了,館內對這兩類文物,也許特定玉器會比青銅器的濕度稍高些,但最佳保存溫度是一樣的,再說,那都是把文物關在玻璃櫃裡的氣候,與我這參觀者何干?
待驀然發現,從此有所留意,每次竟屢試不爽。「熱臉貼冷屁股」的滋味,沒怎麼在跟人戀愛的時候領教,倒是在一堆石頭器物面前嘗盡了物理、心理及生理現象所能交集出的各種冷。
年少時臉皮特別薄,根本不好意思說出來給別人聽,唯恐被認定就是個「林黛玉體質」外加極端神經質。再有,若被指稱這根本在胡謅吹牛,那也會讓我感到異常羞憤。
玉的生性屬「陰」,所以一般「偏愛認男性為主人」。按照如是邏輯,那麼玉石與我之間這種既不感冒又不對付的「冷處理」,是否很可能屬於「同性相斥」加上「女人為難女人」的一個例子?
命格旺盛的女性可以佩戴真玉,受玉石保護,好比我外婆就是。
外婆長年戴著一個據說是清代的骨董玉鐲,是外公贈送的定情物。我自小看著它在外婆的手腕上閃著盎然的綠意,心裡羨慕得緊,這是我執著玉石的緣起。
母親禁止我碰觸,說玉認了外婆作主人,特定生肖的人亂摸了可不好,會影響它保護外婆。
有天外婆搭公車,煞車停頓的瞬間,玉鐲莫名其妙斷成三截——那個緊急煞車,在她感覺速度並不快,甚至不是那種強烈到前撲後仰、有可能把人摔下座位的程度,而且,玉鐲在未碰撞到任何硬物的情況下,照理是根本不可能斷成這副模樣的。
很多人說,本該發生在這部公交車上的車禍,被這隻玉鐲擋下了。
玉一生只能保護主人一次,保護的跡象往往是出現明顯的裂痕,或者斷成兩半甚至幾塊。當人們患重病或經歷致命事故時,通常會出現這種異常的損毀。
擋災過後的玉鐲碎塊,被外婆帶去她出生長大的鄉下,投進了溪流送走。過程我無緣參與和親見,全都是親戚們說的。
外婆從此以後不再戴玉,她活到九十六歲,在睡夢裡壽終正寢。
擁有一塊能夠保護自己的玉石需要緣分,我曾經非常執意在尋覓這場緣分,奈何玉石對我一路冷漠,最終我也只能心寒退場。
幸而,避邪或祈福這種事情,在選擇上不會是一棵樹上吊死。和玉石無緣,沒有關係。年輕時遇過一位算命師,說我命中帶「火」過多,最好避開水土。算命師並說我和金屬非常有緣,這當然不止指的是青銅器,更包括了金鎖片在內。(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