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的前世今生

住院醫師的生涯蒼白而無趣，時光多在睡眠缺乏和神經緊繃下匆匆逝去。雖然接觸過各式各樣的同事，讓人印象深刻的並不多。傑夫與眾不同，即使事過多年，在門診看到他獨特的姓名，我仍立刻記得這個當年讓我們精神錯亂的實習醫師。

那個夏天讓人興奮又膽怯，我們這些實習醫師升為R2，底下來了一群更嫩的菜鳥，終於不再是醫院裡最低階的員工。像玩了許久的瑪利歐兄弟終於晉級，可以探索更刺激的關卡，但也要負責帶菜鳥闖關，不只要躲避討厭的魚類，還要避免被恐怖的海底洞吸進。每天心疲力盡，回到家就癱在床上，天還黑著又得回到醫院查房，開始忙碌見不到盡頭的一天。

兒科最困難的是PICU（小兒重症病房），病床人滿為患，每個病患問題複雜，還要和各專科合作。每天七點晨報前，必須把所有病患前一天的變化記錄清楚，常常三點就得到醫院報到。那時一個R3帶著兩個R2和五個實習醫師，八個人就像軍隊一樣，成天接受炮彈轟炸，每人都得堅守崗位，不然整隊就會被炸得體無完膚。

傑夫是五個實習醫師之一，來頭不小：東岸名校，醫師和博士雙頭銜，未見其人前就讓人肅然起敬。醫學院畢業的人，從小被儒家思想洗腦，膜拜高學歷是種疾病。雖然我們知道名校並不代表一切，但真正遇見傑夫時，還是被嚇了一跳。

他像隻粗獷的熊貓，不修邊幅，大號手術服套在身上顯得邋遢，臉上是沒刮乾淨的鬍渣，彷彿早上睡過頭穿著鞋就衝出門。他完全沒有紀律，查房資料亂七八糟，開會時不知所云，被主治醫師罵時，口裡一直抱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們雖然同情，知道他是典型大智若愚的生活白痴，但PICU繁忙，想幫他分擔工作，也是心有餘力不足。

某個大夜班裡，我被混亂的傑夫搞得快崩潰，空閒時找他坐下。我給他學長流傳的表格，告訴他查房的祕訣，就是紀律和時間，善用一目了然的表格，頻繁填寫，就能找出規律。

傑夫不是笨蛋， 聽了後若有所悟，很快拿著表格每天提早到PICU報到，迅速學會整齊記錄。他甚至有點不亦樂乎，成天在表格上登記，彷彿想把雜亂的醫療點滴敘述成有條理的故事。明亮的醫院燈光下，他手上的單子總是密密麻麻。開會時，他不再語無倫次，我終於有點教養出高徒的成就感。

住院醫師訓練後，傑夫到藥廠當顧問，我很久都沒有想起這號人物。直到最近，他讀高中的女兒腹痛到急診，被查出腎結石。我們在同一醫療機構，先電話問診，聽得出他很操心女兒，急著將我所有囑咐寫下，飲食、鹽分、水分的數量一問再問。

門診當天，我期待見到這位老同事。雖然他年紀比我年輕，但熊貓的身材更發福，兩鬢白髮讓他有種父親的味道。瘦小的女兒有點不安，緊張地聽著兩個大人說話。

「自從和妳視訊診療後，我每天記錄她的鹽分和水量，這些是最近的紀錄，我都有做重點，也刻意提醒她……」傑夫一邊說，一邊拿出iPad。

看到螢幕，我不禁莞爾一笑……那張昔日熟悉、密密麻麻記錄著的表格，在門診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