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至味
我曾走過許多國家,尋訪人間至味,持續這嗜好至退休後回美。
我生長於瀕臨深海的花蓮,對海味情有獨鍾。清晨時爸爸出`門,騎老舊的摩托車從市區到鄉間遍布的原住民部落,挨家逐戶兜售急救箱,賺到的不是錢,而是以物易物的大理石或漁獲。偶有龍蝦或九孔,常有赤鯛,爸爸常說魚皮愈紅,魚肉愈嫩,少年時以為赤鯛已是人間至味了。
青年時在台灣奔波於住家與學校間,見聞並未增廣,大餐廳的饅頭與豆漿即我的一簞食與一瓢飲,心滿意足,哪有閒暇遍賞人間美味?
一九八二年八月起赴加州留學近四年,到已婚學生宿舍附近的小型日本超市買菜,喜見「刺身盛合」,干貝、鮮蝦、章魚、鮭、鰤、比目魚等刺身散置在煙霧瀰漫的冰塊上,白蘿蔔絲、綠芥末、紫蘇、青萊姆、黃檸檬等配菜圍繞其旁,多彩多姿的和風生食文化迥異於煎、煮、烤、炸的華風熟食文化,但配菜的消食與解蟹魚毒功能卻詳載於華文古籍。
有一天驚見白裡透粉紅的藍鰭鮪大腹,因昂貴而買一小塊,小到廚師拒切,回家後捨不得吃,冷凍數小時後仍未硬,原來其油脂富含防止血管硬化的Omega-3脂肪酸。既然昂貴,就切薄切多吧!肥嫩肉片入口即化成綿密的脂泥,眷戀難捨,遲遲不欲嚥下,終於覓得人間至味。
一九八六年四月起幽居紐約州與明尼蘇達州約三年,覓得華食已慶幸,不再奢享和食。即使偶爾在日式料理屋進餐,那一片入魂的雪花般油脂並不在菜單裡。
一九八九年四月起悠居加州聖荷西逾二十五年,在當地大型日本超市又見大腹,約四盎斯的它即與其旁「刺身盛合」的價格相近,要吃就吃最好的,毅然「舉輕如重」買回家。每月底周五必報到,曾因覺得奢侈而買淺紅的中腹或深紅的赤身,口感略遜一籌。有時買大腹的邊邊角角,因賣相不好而單價僅約四分之一,稍一炙烤就柔嫩多油,風味獨特,但一烤熟就油盡肉枯,反而不如滋潤的赤鯛了。
曾與日本同事赴漁市場,喜見一尾大魚,擬合資買整塊大腹,奈何鷄同鴨講,驚知漁夫將大腹與內臟一起丟了,暴殄珍饈,何其可惜,大概不是藍鰭鮪吧?
一九八九年四月起媽媽來美依親近一年,初嘗大腹,讚嘆不已,我戲稱這「大トロ(O-Toro)」為「大卜口」以娛親,它的確「大補吾口」。其實,媽媽總是以感激的心進餐,無時不讚嘆,價不在高,味不在美,有心則美。
仍嗜食赤鯛、愛赤及任何紅魚,至今最推崇的是聞名北海道的「喜知次」,中文是拗口的「大翅鮶鮋」。北海道海味之旅前作足功課,熟唸一些魚名,未料在札幌一問三不知,終在美瑛有位女士大叫:『我祖父講過,他最愛吃的キチジ(kichiji)。我們稱它為「キンキ(kinki)」』我瞠目結舌,難道其祖父與我同輩?
回台灣前一晚終親嘗這細嫩的「海中紅寶石」,在台灣學的正經八百日文容易在日本破功,在日本片假名當道,連平假名都嫌煩,何況煩且繁的漢字。因此入境隨俗得懂俗名,在台灣也如此,遍問「鰤」不着,原來它就是常見的「青魽」。
有一天傍晚肚餓,喜見飯鍋裡尚有飯粒,便煮成粥,餐桌上正有一杯熱茶,突然想起媽媽常吃的茶飯,便將茶倒入粥裡,再將「鰹節」,其俗名是「柴魚片」,外觀似爸爸刨平木板以釘製急救箱而堆積滿地的木屑舖在粥上,從未嘗過的茶飯散發著濃郁的親情味,也是人間至味。(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