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陌生人聊天的溫度
女兒發來消息,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詫。她說她讀的大學發生了一樁命案,一個男生被舅舅殺了,原因是他與舅媽有染。她末了補了一句:「這學生是從中國來的。」我翻看了新聞,又在華人圈裡讀到更聳動的細節,這男生竟是個PUA(Pick-Up Artist),所謂的「泡妞專家」。
從最初的情商修煉,到如今的詐騙洗腦,這詞早已變了味。我心頭一震,開始擔憂起女兒,擔憂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孩子,甚至擔憂起自己,在這片習慣了簡單人際的土地上,我們是否已失去抵禦複雜人心的盔甲?
幾年前,我們全家參加了一個江南七日遊行程,廣告打得誘人,機票自理,百元不到包吃住,還住三星級酒店。團裡十餘人,皆是來自美國、澳洲、英國的海外華人。我們帶著孩子,抵不住低價誘惑,便上了船。誰知旅途成了消費陷阱,每天半日泡在玉器店、絲綢鋪、紫砂壺廠,熱情的店員與遊客稱兄道弟,聲稱看在老鄉份上血本五折。我們信了,不僅因那是「官方」機構,還因專家權威的背書。各家每日揮金如土,買下數千上萬的「珍品」。回美後,玉石褪色變白,靈丹妙藥無用,才幡然醒悟,原來我們被騙得團團轉,還幫著數錢。從此我不敢再輕易踏足故土,深知自己無「照妖鏡」護身。
可如今,這股風氣似乎隨留學生飄洋過海而來。PUA的伎倆若用來對付此地的孩子或美國人,幾乎百發百中。為何?我且講個故事,談談美國人的「天真」。
日前我被瑣事燒得焦頭爛額,決定到工作單位對面的湖邊散心。連日陰雨後,太陽終於露臉,櫻花怒放,暖意融融。湖邊有人垂釣,我站在木板平台上發呆,忽有一男一女走來。男人爽朗地招呼:「好天氣啊!」我應道:「是啊!太陽總算出來了。」他倆倚著欄杆,他自然地聊起來:「這是我母親,九十八歲。」我一驚,望向那位銀髮老太太,粉色套衫,灰褲黑鞋,挎著深藍小包,精神矍鑠,哪像近百歲模樣?
「開玩笑吧?」我故意誇張。他笑著點頭:「真的。她大半時間精神好,只是偶爾糊塗。七年前開始,有時拉著我手,把我當成我爸。」我笑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繼續說,父親五年前去世,母親由三兄弟輪流照料,疫情時艱難萬分。他聊起陪伴母親的心路,聊昨夜的火雞、綠菜花和土豆,又說起父親晚年不喝酒,一杯馬提尼能啜幾小時。話匣子一開,我彷彿能窺見他家廳堂裡的光景。
話題轉到湖中,他撒下麵包屑,小魚群聚。他指著一隻烏龜說:「那是紅耳龜。」我從未聽過,他便掏出手機,熱情展示圖片。陽光刺眼,我看不清,卻不好意思說,只點頭附和:「哦,真的。」心裡暗笑自己的裝模作樣,可表面波瀾不驚,這便是成年人的世界吧!他忽指向湖面:「看,就是那隻。」這次我真瞧見了,龜殼墨綠,雙頰紅線如耳。
老太太一直靜看湖水,忽然插話:「我們待會兒吃冰淇淋吧!」「當然,媽媽。」她又說想去路邊長椅歇歇,他輕聲道:「去吧!」她獨自走去,我問:「不陪她嗎?」他說:「她不喜歡我靠太近。」他凝視母親背影,嘆道:「這就是生活。」我憶起易中天指著茶具說「人生如杯具」,也感慨:「是啊!我們終會走。」他笑答:「可我不願那時失智,必須健康地活。」
短短一刻,陽光暖身,與陌生人閒話家常,瑣碎中透著哲理,我心緒舒展許多。臨別,他報上名字,我只淡淡說在對面學校上班。他說道:「那很好,再見。」我哼著小調離開:「風吹著白雲飄,你到哪裡去了……」轉身時,湖光瀲灩,陌生人的溫度卻留在了心上。
美國人的「天真」,其實是種純粹的人情味。柏楊先生曾寫過,他在愛荷華州雪天車禍,兩位黑人路人花幾小時幫忙拖車,謝絕回報,只說:「你也會幫別人的。」我捫心自問,會嗎?我們的文化裡,似乎缺了這份無私。我也曾在愛荷華州高速拋錨,一位路人停下援手,陪修車、留號碼,溫暖如春。
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人變「天真」了,回故國怕受騙。可我寧願守著這份簡單,不願心機深重。日前又收到陌生短信,套近乎後推銷私募,我冷冷回個「滾」,拉黑了事。PUA也好,騙術也罷,我只想留住與陌生人聊天的純粹溫度,如湖邊的陽光,暖而不燙。(寄自新澤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