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變
手中握的鋼筆有些沉,給予它重量的不是墨水,而是逾期滯留的淚。恍惚中,我聽見規律有序的滴答聲,彷彿來自冥冥之中虛實相生的夜光表,它敲開苦惱,敲透徹骨的悟,敲醒失意者無人問津的心跳。從喜到悲,再走向不悲不喜,我正經歷著艱難的漸變。
「喜」像是與倒影調情,下意識演繹著希臘神話中有關水仙花的預言;「悲」是面對漲潮的海發呆,站到雙腿麻木,也聽不到疾風吹枯了塵世僅存的回音;「不悲不喜」是堆起沙堡,然後把目光伸進這座倒數計時中的桃花源,觀測它內部的海嘯。不過我所經歷的悲不完全是悲,因為我結識了欣賞我作品的人,我相信讀者的反饋是給予作者最豐饒的安慰。
悉數被時間相中的藝術家,誰不是殫精竭慮地去創作?尊嚴、權力、地位、財富……甚至神諭,沒有什麼可以逃脫時間的裁決。當榮辱升沉灰飛煙滅,時間這位不動聲色的真理代言者,為嗷嗷待哺的靈魂分配的遺產唯有作品,一部又一部令人驚豔、沉思、迷醉、癲狂的作品。
我想起私人收藏夾裡的歌單,它總被我的墨筆引來複述流金歲月裡的自己,懷念的維度遠遠超越歌曲本身,倘若我愛的他活在我的回憶裡,我活在他的作品裡,那麼我們是否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永生?每首歌都填補了聽覺齒輪上的一處齒槽,填充物高於齒頂,變齒槽為齒,令齒輪一圈圈擴大,卻總也拼不成一個圓,於是我擁有了更大的齒輪,向前滾動、尋找,盼望用更多的旋律來填補夢的淚溝。
神經逐漸敏感,不斷從未來的音符裡挖掘舊事,直到耳蝸抵達徹底的寂靜,如同攀上峰巔,眺望萬里冰川緩緩融流又環環相扣的布局,在慢鏡頭滑動變焦的真空中,俯瞰命運赤裸的模樣。
百孔千瘡,誰言退場?誰又能正襟安坐於無相梵剎之禪堂,揮散虎墨沉香?我捫心自問,有沒有能力寫出這樣的作品,它無須製造光源也是中心,它溫暖過並且大於這個世界,它的每個詞都為六欲提升了配置,每句話都為七情示範了舞姿。如果沒有,那就繼續寫吧!一直寫到生命熄滅的時刻,除此以外,什麼都不重要。(下)(寄自喬治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