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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入運毒到中國詐案 佛大留學生被禁止入校3年

7月起入境中國查手機 中提3原則:不查普通人

尋找印地安人

圖∕123RF
圖∕123RF

「不過奇怪的是:白人像死亡的風一樣颳來……他們有許多病,譬如天花、麻疹、咳嗽和吐血……他們的手槍,能飛快地連發六響……他們控制著全世界……到處打仗……等到村子裡的人都睡著了,我就偷偷地把老年人叫到森林裡,跟他們談了一會兒。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於是我們就結成兄弟,保證嚴守祕密,並且立下大誓,一定要把侵略我們的害人種族清除乾淨。」這是傑克倫敦在小說〈老頭子同盟〉(The League of Old Men)中,印地安人英勃爾在法庭中的自白,英勃爾曾率領一群老頭子在距離西雅圖五百多公里的加拿大育空(Yukon)地區,與入侵的白人打遊擊戰。

多年前看到這個段落時,頗為震撼。身為白人的傑克,沒有將先人描寫成開拓美國西部的英雄,卻是帶來病毒、大開殺戒的入侵者,如此鞭撻,不怕失去讀者而成為眾矢之的嗎?反省需要極大的勇氣。

去年夏末,我站在離家不遠的伊比(Ebey)木屋裡。木屋在西雅圖北鄰威碧島(Whidbey Island)上,是旅遊熱點。看著牆上掛滿的幾代伊比人的黑白照片,腦子裡浮現出〈老頭子同盟〉中的場景。

英國探險家溫哥華上尉(Vancouver)將這座美麗富饒的島嶼命名為威碧島,以表彰他的中尉威碧(Whidbey)於1792年率先登島。六十年後,美國政府以十分優惠的政策,獎勵民眾開發大西北,於是伊比上校帶著全家老小從中部的密蘇里州跋涉而來,他要在這「幾乎是人間天堂的肥沃土地裡,生息到死」。

根據當時的法案,伊比站在家門的高坡上,手指對著坡下的沃土畫了一個圈,便將六百四十英畝土地免費地畫在他的名下,還成了當地公共事務的領頭人。可惜好景不長,五年後,三十九歲的他頭顱被印地安人取走,但這強人不是來自老頭子同盟中年老體衰的老頭,而是一個部落女酋長。女酋長是來復仇的,她部落裡的二十七名部下在保衛家園時,被從波士頓遠道而來的軍艦麻薩諸塞號(Massachusetts)的水兵所殺。憤怒至極的女酋長找不到真正的兇手,便在夜黑風高時從海邊懸崖攀爬上來,直奔伊比的房舍,砍下他的首級帶走,作為戰利品,幾十年後才歸還其親人。

我聽得頭皮發麻。木屋裡的白人老婦,作為志願者,為遊客講解伊比的故事。發麻之餘我也有些唏噓,伊比待在密蘇里好好的,來這裡雖土地白拿了不少,可人沒了。我問老婦,當時這裡印地安人很多嗎?很多,上千人。現在有多少?呃,沒有了。我點開手機搜尋:印地安人在此安家落戶了一萬多年,1790年,這裡有超過一千五百名印地安人,到1904年,只剩下幾戶了。

木屋中的照片,是伊比家族的族譜,洋洋灑灑。伊比應該是德國姓。十九世紀,德國人越來越難擁有土地,加上宗教迫害與連年戰爭,他們成了移民美國的主力。我仔細看遍牆上,沒有印地安人的記錄,讓本想一窺印地安人的我,頗為失望。一千五百名印地安人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像空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出木屋,站在褪色的台階上,放眼望去,東面,原本廣袤的草原,經印地安人萬年的培育——選擇性的火耕、移植,使肥沃的海岸沖積層土壤,長出卡馬斯薯、蕨菜、大楊梅……一片接一片的農田像方格毯子,有的淡綠,有的金黃。金黃的麥田邊,是著名的凱西堡(Fort Casey)。昂首的巨炮,用來防衛二戰時可能前來偷襲的德國潛艇。巨炮旁的高聳燈塔,為夜航船指示方位。

南面,是富卡海峽,以十四世紀希臘船長胡安.德富卡(Juan de Fuca)命名。中秋時,一年一度洄游產卵的鮭魚在奧林匹亞半島雪峰的注視下,浩浩蕩蕩地從太平洋返回,游經海峽,湧向普吉灣(Puget Sound),養育著世世代代的印地安人。

江山如此多嬌。我來尋景,更來尋人。景色遠遠超出預期,主人卻不見了,他們流落何方?

美國公共廣播電台(PBS)的網站上寫著:「當歐洲人抵達美洲大陸時,帶來了病菌。病菌在稠密的半都市化地區大量繁衍。從此,美洲的土著人註定大禍臨頭了。他們從未接觸過天花、麻疹和流感病毒,這些病毒肆虐席捲整個大陸,殺死了約95%的美洲印地安人。」

富卡海峽兩岸躲過麻疹、流感,卻沒能躲過天花。1862年,天花病毒從舊金山市起始,北上,隨淘金者進入加拿大的維多利亞和俄國的阿拉斯加,再由富卡海峽南下不遠的普吉灣。病倒多少人無法記載,死亡的百分數留了下來。半數印地安人在疫情中喪生。

無知的傳播,情有可原。故意的傳播,天理難容。

歷史記載,傑克倫敦的祖先英國人曾扮演過不光彩的角色。當法國殖民者和打過牛痘疫苗的英國殖民者,為了印地安人的土地在美國東岸大打出手時,英國將軍建議散播天花病毒,削弱支援法軍的印地安人和法軍。他真的這樣做了。將軍的手下把染有天花病毒的毯子送給了包圍他們的印地安人,從而開啟了人類史上最初的生化戰。於是,就像傑克在〈老頭子聯盟〉裡敘述的,天花病毒被惡意地傳給了印地安人,後果自然是滅頂的,要麼死亡,要麼失明,倖存下來的,臉上和身上亦會留下永久性的麻點疤痕。

在威碧島遊了一天,我沒見著印地安人。回西雅圖郊區,輪渡過海時,看到星星點點不少小船,泊在離岸邊不遠的水域垂釣螃蟹和鮭魚。住海邊的同行友人告訴我,政策規定,如果船上的是印地安人,可以無限量地捕撈。說完便是沉默。這塊土地的真正主人,縱橫馳騁了萬千年的印地安人,當下只能對螃蟹、鮭魚,行使著無限量的捕撈權。

我用鏡頭對準垂釣者,三百毫米長焦一拉到底。斜陽下,光溜溜的海面泛著淡藍色,釣船被渡輪拖出的尾浪搖得此起彼伏。歐洲裔、非洲裔、亞洲裔……各個族裔的面孔一一掠過,大都沉默寡言、專心致志地瓜分著原本只屬於印地安人的財富。

我尋思著,那少數幾張看著蠻快樂的老頭子面孔,該是我要找的印地安人吧!(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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