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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陰晴(下)

繼續在電腦螢幕上的街景裡漫遊,滑過仁愛路與杭州南路口。曾經「老張擔擔麵」從此處發跡,不知道後來怎麼跑出這麼多同名版本?

由杭州南路轉進信義路,還未過金山南路的路段上,那裡曾經有一間「中心餐廳」。外公特別喜歡他們的牛尾湯,說是口味地道,可比他在英國留學時嘗到的記憶。

我的西餐初體驗就從這間毫無裝潢、不講究氣氛的老店開始。只不過聽到牛尾兩字就覺得太有畫面感,所以我都只喝羅宋湯。

印象中我上高中時他們還在營業,並且一直是少數提供外燴的西餐廳。西餐到府做成自助buffet形式,我挺中意上一輩人的這種聚餐方式,不像現在,外面餐廳的buffet永遠得人擠人排隊搶食。

記得有一道焦糖甜薯是我小時候的最愛,只有在他們的外燴餐單上,奇怪後來在國外多年都沒再吃到這種作法。

(那樣的料理手藝,是出自某個接手了日本人生意的洋食學徒?還是輾轉從上海又流落台灣的白俄廚師? )

都市重心仍偏西的時代,東門町仍帶有文教氣息,與西門町像是一對個性迥異的姊妹花,一個交友廣闊,一個居家賢慧。

整個台北城東,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只有一家電影院,那就是位於金山南路、1952年開幕的寶宮戲院,努力撐到了上個世紀末,還是逃不過被拆除改建的命運。

連永康街當年都只不過是戲院後方的一條長巷而已,曾經戲院門口才是東門町唯一堪稱熱鬧之地

著名的老餐廳「銀翼」,早年並不在金山南路,而是位於與中心餐廳同一排店面的信義路上。

在台灣,餐廳只要一出了名,肯定就有五花八門的山寨版。就像老張擔擔麵,銀翼之後也跑出一家「金翼」,甚至還曾有一間「銀冀」也來湊熱鬧。

1947年成立,前身是空軍新生社的餐飲部,店名取「銀翼」二字,像是要幫袍澤弟兄們永遠記住那場壯志凌雲之夢。

標榜川揚口味也有典故,起源於八年抗戰勝利後,在四川大後方待過的阿兵哥偶爾會懷念起四川菜,所以才有了這種川菜與江浙菜的奇異合體。

幾度遷店,也曾蕭條,重振旗鼓後的銀翼餐廳,最後落腳金山南路現址,算算也超過二十年了。

在父親還未衰老之前,這裡是父子經常相約碰面之處。每次必點那幾道招牌小菜:維揚甘絲、肴肉、雜籠、紅燒下巴。看到店內客人多半都是花甲以上的中老年人,父子二人也只會意不語。

那時母親已過世,哥哥長住海外,一個家就只剩我跟他。父親當年隻身來台,而我成長過程也幾乎像獨子般自己照顧自己,兩個都獨立慣了的男人,說相依為命太濫情,總是吃著懷念的老菜色,卻又刻意迴避聊起往事。

只有那一回,飯後我突然跟父親要求:待會兒去永康街吧,我從沒看過你和老媽新婚時住過的老房子,想知道現在變什麼樣了。

我們在永康街的觀光客人潮中推推擠擠,一路走到了金華街口附近。父親停下步來四處打量了一陣,然後回我一句:找不到了。

那無奈的神情中還混帶了如釋重負,我看在眼裡,只能克制住進一步詢問的念頭,亦不再堅持逗留。

(手指鬆開滑鼠,讓電腦畫面暫停在永康街與舊時寶宮戲院的交口。記憶定格。)

那日之後,我常有種感覺,再怎麼遷徙搬移,父母的某一部分,彷彿都仍遺留在永康街,鎖在那間已不存在的屋裡。

後來的他們,都只能帶著不完整的自己,繼續著婚姻與為人父母所指定的人生。

母親十八歲那年,差點被外公許配給一個年紀長她一倍的中年人做續弦。這回,母親終於反抗了。一年後,與同工作單位的父親成家,婚後過了許久外公才終於現身小夫妻在永康街上租的小屋。他沒多停留,只有離去時十分嫌棄地丟下一句:「連個蚊帳都買不起,結什麼婚!」

聽不出疼惜,也沒有抱歉,像是怕被拖累,更彷彿是對我父母婚姻的一道詛咒。

之後父親拿到公費獎學金去歐洲留學,母親獨自帶著猶稚齡的哥哥守在台灣,半工半讀自食其力。滯歸海外多年後,父親終於和母親破鏡重圓,才生下了和哥哥相差十歲的我。

之前覺得母親真傻,怎麼會讓老公出國,自己扛下這麼一個重擔?

如今,看著電腦螢幕上已在商圈塵囂外的永康街尾,再度想起母親新婚後外公對小夫妻的嗤之以鼻。

沒依父命成親,老公是自己選的,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讓父親繼續看扁。這是母親當年咬牙讓父親留洋的原因嗎?

隻身一介流亡學生來台的父親,是否也因岳家對自己的否定,想到貧窮夫妻百事哀,才將自己放逐歐洲多年呢?

科技可以將街景一個一個接合得天衣無縫,但目前仍無法克服的是,每張照片拍攝的時間落差十分明顯。本來是豔陽高照,再往前移動個幾步之後,往往就會突然變成了烏雲罩頂。

於是,一路走來,這段網路上的風景始終忽明忽暗,陰晴不定。進退之間,天色瞬息萬變。似回憶般,忽悲忽喜。

母親過世就將滿二十年。

當年遺囑中有交代,要與外公外婆的骨灰一起安放在離東門町不遠的同個佛寺。每年清明與她的忌日前往祭拜母親時,我也會向與母親塔位隔個走道,同樣高度面對面的外公外婆鞠躬。

懂事後的我記得的是,母親仍然非常孝順。繼母不孕,領了一個男孩,我的小舅,最後逢年過節見面,還是一家人。

但是那個心結一直折磨著她。曾經在她小時候,總會把她帶在身邊吃館子看戲、一起下棋喝茶的父親,後來哪裡去了?

母親當真不明白嗎?小時候她總被打扮成男孩,這道理顯而易見,母親卻只當成童年趣談。外公因為留過洋,堅持不要納妾,生不出兒子的髮妻為了成全香火,乾脆出家。母親卻只說,他們夫妻感情從來不好。

越是不被稀罕,反而更要做得更多更好。娘家從未提供過一個避風港,卻一輩子如同無形鉛錘拴著她們。為了爭這一口氣,證明自己值得被重視,執意付出不妥協,生怕一放手就前功盡棄。

總是落入這樣矛盾迴圈裡的女兒們,卻又往往不可思議地堅強。

(曾經不讓回家的母親,終於等到父女骨灰同棲的這一天,完成了她回家的夢想……)

出了佛寺,下個路口是新生南路。每回離開後,我總要順著新生南路獨自走上好一段,思緒才得以平靜。

血緣也好,地緣也罷,說到底都沒法提供我們最後的歸屬。我們來到世上,漂流者才是我們真實的生命樣貌,我們都只能在廣袤的大地上展開未知的旅途。

相遇。道別。偶然。想像。遺忘。這些就是一成不變的僅有風景。但是絕大多數的人卻寧願相信,只要有了一張正確的地圖,他就能走出這樣的舉目蒼茫。

一個人就算行遍萬里路,一生中真正能讓他牽掛的停留,能有幾回?

留給身邊親愛的人一張親手製作的地圖,上面標記出這一生行進的方向,原來並非倉皇混亂,而是清楚堅定的路線,這樣的離去是否會讓思念的人因此得到撫慰與平靜?

(我可以用文字留下這樣的一張地圖嗎?縱然在我轉身後,已沒有最後的家人會因我的離去不捨牽掛。)

然後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新生南路與信義路口,永康街近在眼前,繞了東門町一大圈,回到原點。

突然明白,多年前的我徘徊在紹興南街屋竹籬外,到底想要尋找什麼。

我的漂流人生,即便看不到終點,但總是會有一個起點。

What matters in life is not what happens to you but what you remember and how you remember it.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麼,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銘記的。)

──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百年孤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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