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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我

倩華/圖
倩華/圖

我小時候,母親很喜歡講故事,因為她喜歡回憶。她最喜歡回憶的片段,是三年困難時期。但她說起過去,語氣不像是在訴苦,而是某種難忘的懷舊。

她說,那時沒有糧食,後來父親外調,他們終於有了一小塊地,就種土豆。一心盼著土豆豐收了,能吃飽飯。但土豆卻在一個晚上不翼而飛了。於是當時三歲哥哥說:媽媽,要是把土豆種到向日葵上面,小偷就偷不去了。

媽媽每次說到這裡就笑,笑得眼淚快要流出來。然後她總要補充一句:他以為小偷都長得和他一樣高,他搆不著,小偷也搆不著。

這其實是一個心酸的故事,但我媽媽講起來卻是甜蜜的。她的甜蜜來自於對孩子童年的回憶。她的回憶細膩而靈動,好像是一個寶囊,一掏一大把。

即使孩子做的事情不太可愛,但對母親來說也是可愛而可笑的。有一次講她回娘家,一大家子人要照相,哥哥不知為什麼哭起來,不僅哭,還在地上打滾,把一件新衣服弄得皺巴巴的。

那天還下著雨,母親說。新衣服後面都是泥印子,我去抱他,他不肯起來,抓得我衣服上也都是泥。母親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繼續吃飯。她那時只有四十多歲,喜歡穿月白色的背心。那時她就喜歡憶舊了。那時我坐在母親對面,覺得母親很老了。而我現在的年齡比母親當年還大幾歲。

我看過母親說的那張照片。大概有二、三十口人,有姥姥、姥爺、舅媽、姨媽一大家子。母親穿著涼鞋長褲,微微籠肩的短袖衫,燙著《羅馬假日》裡赫本那樣的捲髮,懷裡抱著哥哥,哥哥臉上好像還有淚痕。

我常回憶起中山路的那套房子,人們叫一單挑,兩個臥房,中間是細長的走廊。我住的小間裡,有一張大床,靠窗是一張桌子,叫一頭沉,一邊有一排抽屜,一共七個,打橫的是一個長抽屜,桌子的那一邊是書架。牆角有一張小茶几,上面擺著老式收音機,那台收音機右上方有一個小燈。每次打開收音機,小燈就閃閃亮。

媽媽說,收音機還新的時候,每次打開都有兩張布幕從小燈中間拉開,布幕是深綠色天鵝絨,後來布幕不動了,也不知道為何不工作了。

還好,收音機一直是好用的。媽又說。那台收音機是當時商店裡最貴的,品質真好。跟著他們走了很多地方,每次搬家都帶著它。那台收音機什麼地方都去過。

它還坐過馬車。母親說。

那是一段漂泊的日子。我們從哈爾濱出發,先到北安的鳳凰山,又到呼瑪的興安,然後回到呼瑪,再回到哈爾濱,在四年時間裡。不論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把收音機放在櫃子上,櫃子是兩個長方形木箱子摞起來的。收音機是我們家的重要資產。

我喜歡聽評書,聽小喇叭節目,聽電影剪輯。那時候的電影是聽的,不是看的。我最喜歡聽《葉塞尼亞》。

母親常坐在窗前桌上,讀書或看報紙。我們訂了很多雜誌,有《藝術世界》《外國文學》,還有《化石》。有時家裡人少,不用擺上靠邊站,我們就在一頭沉上吃飯。

靠邊站是一款圓桌,下面的腿可以縮回去,縮回腿的圓桌折起來,就是一塊圓木板,可以靠牆站著,省地方。晚飯時打開它,一家人就可以圍桌吃飯了。

但我們有多少時候一家人圍桌吃飯呢?好像並不多。更多的時候,我們就在一頭沉上吃飯。母親穿著月白色的背心、黑色百褶裙,她總有許多回憶、許多往事要講,從她小時候如何弄瓦,如何纏著外公要去讀書,如何賣年畫。媽媽很得意,因為她是姥爺的上眼皮,從小就受寵愛。

媽還愛玩,有時我們吃豬蹄,她會將骨頭一個一個豎起來,按照大小排號,一邊排一邊說,它們就像小人兒。一排排小人兒站在飯桌上,好像一個遊戲場。我們也不忙著收拾殘羹剩飯,隨意擺成各種形狀,母親一邊擺一邊笑。

看這個多像小豬頭,她說。長得胖胖的。她格外喜歡小骨頭,她把小骨頭排在最前面。按大小個排隊。她說。

我經常覺得母親像一個孩子,她什麼都能當玩具。她自己也這麼說,媽一輩子都沒長立事牙,一輩子都只有二十八顆牙。人人都說我像母親,長得像,脾氣像,性情也像,但我上初中就長了立事牙。長立事牙的時候我哭了一場,好像我背叛了母親。

哭什麼,說明你長大了。母親說。

母親有一口好牙,潔白,結實,但門牙中間有縫隙,有人說這樣的牙漏財,但母親並不管漏財與否。母親結實的牙什麼都能吃,她特別喜歡吃黃瓜。

媽媽吃飯特別香。她喜歡吃黃米飯,吃黃米飯加一勺白油、一勺白糖,又糯又甜又香。每次吃黃米飯,媽媽都囑咐我要慢慢吃,因為黃米涼得慢,她還會講一個小偷著急吃黃米飯而燙壞胃腸的故事。

我越長越不像母親,不僅是有了三十二顆牙,而且眉毛也不像,眼睛也不像了。有一段時間,親戚們說我越來越像父親,母親長著平眉,而父親長著劍眉,劍眉的人有凌厲之氣,與母親的平和沖淡不同。好像應合了這兩道眉,我的脾氣大起來,我開始有了是非觀,要分清楚什麼是我的,什麼是別人的。

什麼都是大家的。母親說。誰用得好就是誰的,誰需要就是誰的。

可我不幹。媽說我越來越矯情,而且開始有意識地背叛她。

比如說打牌。媽是打牌訓練班,誰最小最開始打牌,誰就跟媽搭架子,一旦打好了,就從媽這裡畢業,跟別人搭架子。我最小,一直跟媽媽搭架子,但有一天我不想跟媽一對子了,媽很失落。

連你都不跟我一夥兒了嗎?媽說,驚訝地瞪大眼。

瞪大眼這件事我只見媽做過這一次。媽從來都是處變不驚的。那一次,我有點內疚,我不該拋棄媽。想想看,她可從來沒有贏過,她一直都跟打得最爛的那個人一夥兒。

我一直不知道媽的牌打得好不好,她總是輸家,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小夥伴。

牌不好,你看我這一手牌,紅領巾,最大的是個十,連小人都沒有。媽總是這樣說。她這樣說時我就心安,好像我打得有多好。

我開始學打牌時,一隻手只能抓住五張牌,抓滿了五張就扣在桌子上,再抓五張,然後跑到另一間房,在床上擺好了,才能回來繼續打牌,那時我五歲。

我後來很少在打牌中得到輸贏的樂趣。我甘居中游,一般都是渾水摸魚,只要不是當娘娘,能逃出最後一名,我就滿心歡喜,也不力爭去做大王。有時牌很好,也不著急出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有點驚訝,我想這大概源於我師傅、我的啟蒙老師——我媽媽。

我也不記得媽在什麼事情上爭強好勝過。聽她的同事說,媽是模範工作者,是校長,是好老師,我從來沒有看她有凌人之氣,甚至她是軟弱的,在家裡,她是順從的兒媳、妻子和母親。她有時不快樂,但她的天性好像讓她很快就忘記了不快樂。

有一段時間,我去學氣功、冥想和靜坐。回家教了母親。母親按照我說的坐好了,然後就笑,笑得東倒西歪。本來一本正經的我,實在教不下去,就有些氣,但母親見我生氣就更加好笑,笑得流出眼淚。我見母親笑得如此,就釋然了,再也不教她。學氣功是為了健身,是為那些心中有怨恨的人作化解,母親哪裡有什麼怨恨,她見了誰都笑,她根本不需要學的。

像大多數人一樣,我曾經走過一段追名逐利的道路,大學畢業後成家,要買房,要投資教育,要帶大孩子,要評職稱。對這些,母親都有不解,她愛說的是供給制。

我工作幾年之後,改為周末兩天休息,我回家跟媽說,媽很驚訝。她說,休息那麼多幹什麼?我們那時,都是八小時學習,八小時工作,八小時生活。我說,那什麼時候睡覺呢?這根本就不合理嘛。母親就笑,好像因為不能回答我而產生歉意。

時代變了,再也不是她的時代,我們的時代裡沒有供給制,我們要為生計奔波,這是我與母親最大的不同。如今,我需要為自己和孩子存錢。存錢這個簡單的動詞,讓理想主義的人生不再存在,然而母親的理想主義人生卻一直存在著,對富裕她從不要求,也不羨慕,對貧窮她出手相助,至於她自己,好像對窮富沒有概念,有吃有喝有睡覺的地方,她就很心滿意足。

我常常想起母親。秋天的黃昏,做一大碗豆角,我們圍著桌子吃飯,豆角吃得差不多,下面都是圓圓的豆子,特別綿軟的豆子,那些豆子都是有名兒的,母親愛說它們的名兒,她說起這些名字,好像都是她的小孩,勾勾黃、家雀蛋、白架豆、一點紅……她還會做些不一樣的米飯,飯豆放在米飯鍋裡蒸,媽就很快樂。我放學一回家,母親就從廚房伸出頭說,今天吃大芸豆飯。

其實別人家也有這種飯的,他們說豆飯。但母親不是這樣說的,她說得特別好聽。聽媽叫飯的名字,就已經聞到香味。

大芸豆飯。多好聽的名字,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吃過了。(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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