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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櫃裡的情書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老宅主臥室坐東南角,早上的太陽把牆壁曬得暖烘烘,到了下午,窗簾拉起,放光線進來,老檜木地板琥珀紅的光影,像被他經年把玩的老玉件般,溫潤透亮;窗外那株葫蘆竹,葉片上翻下搧,把樟樹的淡、七里香的濃,混著一起撩進來。我走進屋子,深吸口氣,這是他喜歡的味道,他還在時,屋子裡總是溫暖的。

月前,我接到越洋電話,「他留下好多文件在老宅,妳何時回來整理?」

老宅是我與他開車胡逛時看到的。那幾年,他愛拉我一起去澄清湖晨運,喝麥當勞咖啡,講生意事,還有他的心緒。我對老宅一見鍾情,他便衝動地買下。隔了幾年,為了讓我搬回來同住,他大手筆地花了等同買價的金額把老宅改造一番。那不把錢當錢恣意任性地花,如同中了樂透一般;那股千金散盡還復來的霸氣,彷彿只當自己還是二十郎當的年輕人。他迷失在當時「台灣錢淹腳目」的氛圍裡,覺得錢再賺一定有,卻忘了自己其實年過花甲,賺錢的能力如逝去的青春,已大大遞減了。

回老宅整理,才發現,當年裝潢的錢很大一部分是花在細緻木作上;雕花壁櫃、實木抽屜中,藏著明格暗櫃。那時節的人,不太相信銀行保險箱,比較喜歡自己藏,於是設計了許多壁中櫃、櫃中屜、屜中格;幫自己的寶貝留個狡兔三窟,好叫小偷找不到;時日一久,自己反而忘了東西放在哪兒。

我坐在琥珀地板上,身邊是櫃子裡清出的一袋袋泛黃文件,受潮的紙張帶出微塵,飄在午後斜入的光影中,如在老電影院裡,看著膠片重播歷史。這一袋是借貸的歷史,幾封舊款直式信紙撫平後,褪色筆跡娓娓道來:「表叔尊鑒:去年承蒙借款無任感激。我們的生意漸有起色,唯因(原因種種)懇請您再寬限展延半年,屆時必當連本帶利一併歸還。」這些算好的,至少還很客氣地來信。有些人直接就放倒,徒留一袋子借據、本票、退票、芭樂票,竟然有這麼多!欠錢的永遠比幫忙的人還理直氣壯,借錢時的那張臉,賴帳時都不要了。大部分的借據我都不知道,但有一張本票金額很大,是他的那位所謂多年好友的富二代,明明說好家裡土地賣了就還錢,但賣了地卻躲到美國去。我陪著他去討債,這才發現,所謂借條,真要以法律進行追討是多麼薄弱!看那一家人照樣住豪宅坐頭等艙,卻凶巴巴地不認帳,弄得他反倒像個乞兒一樣喏喏地說不出話來,而一旁的我竟無能為力。

孩子們總是手心朝上,很少考慮到家裡的錢如何來的、夠不夠用、還有多少。他總是對我媽說:「孩子顧好就好,錢我來管。」他張開雙臂護著一家人生活無憂、吃用無虞。那時他跟人合夥創業,常常一周見不到一面,但只要回家,進門第一句必問:「孩子在哪裡?」他的愛,一直都在,我們收得理所當然,卻毫無關心。

待他生意結束,已是靠銀行貸款在過日子,卻還瞞著我們。巨大壓力下,他得了憂鬱症,不說話了,每天伏案刻字,連同心緒和自尊,張張藏進暗櫃裡。另一個紙袋裡,疊著他跟自己過不去的情緒。那時期,他常給出不同版本的遺囑,這間老宅,昨天送給弟弟,今天留給妹妹,還要每個人保密,「我只留給你,別說出去。」他那是想拿老宅換弟弟妹妹回來住嗎?愛熱鬧的他,面對人去屋空,何等孤寂!陽光也曬不暖一院子的冷落。

遺囑中,唯一不變的是後事處理,交代給弟弟們,「不插管、不急救、不電擊、不發訃聞、不公祭、不埋葬,只要火化後樹葬。」一貫不麻煩別人的心態,多麼瀟灑。那時我在異鄉創業,忙得幾乎六親不認,午夜夢迴,偶爾會自欺欺人地說:「我沒忘了他,只是沒時間打電話而已。」而他忘了我嗎?所以唯獨我,沒有收過任何信或遺囑?

意外發現,袋子裡有一封「情書」,信是晚年寫的,描述的時光卻是兩人初相識時,語氣溫馨黏膩,一貫他撒嬌時的樣子。我讀著笑開了,大聲呼喚:「老媽,快來看妳的情書喲!」

這時,大袋子的夾縫裡,又抖出一張小卡片,粉紅淡藍印花還帶香味的,上面娟秀的筆跡寫著:「親愛的,你身體還好嗎?要健健康康的,要快樂喔!想你喲!」

這是什麼?他外面的情人?

老媽慢步踱進屋,我來不及藏起那張粉色卡片,只好問她,可知道寫卡片的是何人?

「那是他女朋友寫給他的啦。還有好幾張,我都丟了。」語氣中有股悻悻然的酸味。

我想起那個事件。

有個下午我正開會中,緊急電話進來,「他跑不見啦!屋內找不到,電話也不接,管理員說四點多看他出大門,好像去運動。」那是台灣清晨時。他們到台北的弟弟家小住,外傭睡醒不見他蹤影,遍尋不得,只好打電話向美國的我求救。

我試著打他手機,他倒是接了,「妳等等我,我正要去搭高鐵,馬上就回高雄了。」他是在跟誰說話呢?那麼溫柔寵溺的語氣,有一種遙遠的熟悉。

那幾年他已漸趨沉默,言寡聲啞。我有多久沒好好聽他說話了。他還知道搭高鐵回高雄,但卻認不出我的聲音。當我覺得他的聲音陌生時,他也不記得我了。他一直希望小孩都在眼前不遠遊,而我卻漂流海外。我因害怕他的情緒壓力而逃避,卻不知我的逃離更加劇他的憂鬱。我曾是他的最疼最愛最寵無話不說的對象。在我離開後,他的憂鬱煩惱都與何人說?

老媽忽又莞爾:「那是俱樂部SPA裡的洪小姐啦。以前他每個禮拜都要去按摩一次,他給小費一向大方,所以很受歡迎。後來,就少去囉。」老媽臉上好氣又好笑的神情,那是一個懂得他、任他過日子的妻子。

卡片上說:「你要健健康康的,要快樂喔!」我彷彿看到一個臉圓圓、笑咪咪的女人跟他說著話,她應該不會太年輕,年輕的女孩通常不懂得哄人。她是他的紅粉知己,她以手放鬆他緊繃的肩頸,以傾聽安慰他焦躁的情緒;她是他的心理醫生,任他把不快樂的情緒倒給她。如此每周一次。我沒照顧到他,他自己卻找到一個比我還好的替身。為此,我很感謝那個女人。

只是,他忘記我了。

老媽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個床頭櫃後面,好像還有一個暗櫃。」我趴到床底下,按開板子,拉出一個紙袋,裝的是八○年代我在美國讀書時寫的家書。十數張郵簡上,我叨叨絮絮的無非都是美國的日常,菜價貴啦天氣冷啦想吃溫州大餛飩啦……,他卻當寶貝一樣,收藏得好好的。再翻下去,卻是一些寫給我卻沒寄出的信。

「想我十七歲時孤身來台,成家立業……多年來兢兢業業,把四個小孩養大。現在年事已高,人生一無牽掛,唯一想念的,就是在美國的妳。」

「妳們都好嗎?看不到妳實在很想念,不知何時,才能再看到妳呢?」

「我現在身體為多種病症所苦,尤其困擾的是憂鬱症,夜夜不能眠,全靠藥劑。」

字字句句,落筆多在夜半二、三點,他可是為了我,思念成疾?我彷彿看到臉色蒼白為失眠所苦的他,半夜裡走來走去,一肚子思念憂愁卻無人可訴,也不敢打電話打擾我,只好趴在案頭,寫滿一張張對我的思念,然後藏在最深的暗櫃裡。他的白天給了藥物,混沌自己,逃離世俗煩惱,而把夜半清醒時間都用來想我了。

原來,他沒忘記我。

當年他構建暗櫃,冥冥中有潛意識的表徵,為的是暗藏心緒;一格藏顛簸,一格藏苦楚,一格藏責任,而最深的那格,放滿無盡的愛與思念,只保留給他的前世情人。

老宅午後,日光曖曖,溫暖綿長,如他的愛。我把信帶走,存在我心裡,那個專屬於他的暗櫃裡。(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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