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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該超前部署?專家:Novavax是當下最佳疫苗

1張圖看疫情:全美56.2%成人 完全接種疫苗

憶好友山人

何小芬∕圖
何小芬∕圖

杭州郊區,一個叫做「留下」的小鄉村。傍晚時分,在一排簡陋的宿舍前,一群人圍在一起,地上擺放著一張小桌,桌上是一套精緻的小茶具,小小的茶杯約只有一寸大小。茶具的主人來自廣州,正在示範如何「飲茶」。他的旁邊坐著一位高鼻梁、淡褐色頭髮,戴著眼鏡的西方男士,即使坐著,他也比周圍的人們高出大半截。那位老外用他長長的手指小心地捏起那小小的茶杯,品了品茶,讚道:「很香,謝謝。」大家都跟著笑了起來。那位老外就是山人。我們就是在這裡相識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所在的行業在杭州舉辦了一個英文培訓班,從全國各地選調了三十幾人學習英文一年。山人就是我們的第一位口語「外教」。他的一位中國朋友幫他起的這個中文名字「山人」,真是起得妙,名如其人。除了跟他的英文名字(Sean)有些諧音之外,山人的個頭很高,至少有六英尺六,跟我們說話常常是居高臨下的感覺。但是山人之所以是山人,更是因為他樸實寬厚、單純善良,為人非常親切誠懇,讓人感到他像座鬱鬱蔥蔥的青山一樣,心胸寬廣,可以信賴。山人來自美國加州小鎮,非常熱愛大自然,喜歡自由的生活。他來中國旅遊時得到了這個教書的機會。他熱愛中國文化,喜好中國綠茶,喜歡交中國朋友,在杭州這裡生活得自在愜意。他與學生們談笑無間,互相學習。

學習班結束後,山人也回到了加州。我於一年多之後也申請到了加州灣區一所研究院的獎學金。他聽到我要到加州,非常高興,積極安排和我見面。在我到達之後不久,山人就到我所在地與我會面,他還周到地帶我去舊金山市觀光遊覽,探訪早期華人在美國的歷史,並和他的朋友們一起駕船出海。感恩節時,山人帶我到他的朋友家享用我的第一次感恩節大餐;他還帶我去體驗了教堂裡給社區辦的感恩節午餐,讓我體驗美國文化。我第一次去美國酒吧也是山人帶我去的,那是我來美國的第一個耶誕節期間。在那個震耳欲聾擁擠不堪的酒吧裡,我竟然看到一對年輕夫婦帶著他們剛剛出生幾天的小嬰兒盡情歡樂。對比中國人坐月子的眾多規矩,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那段時間,我還隨山人去了加州的其他地方,比如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那個十分美麗安靜的小鎮,住在他的朋友家。山人的朋友很多,都是些善良可愛的人。他有一個義大利裔的老朋友路易士,是個自由作家和思想家。我和我的同學們曾經去過路易士的一個電影界的友人家裡做客,過耶誕節。山人和路易士也曾在中國春節期間到我的住處,和我們中國留學生們一起包餃子慶祝。初到異國,有山人這樣的朋友陪伴,我是何等幸運!

後來山人搬到較遠的鄉下,我的學業也漸漸緊張起來,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有一次放假期間,山人開著他那小小的兩人座迷你本田來接我去他的小木屋放鬆幾天。高大的山人鑽進迷你本田的樣子真是讓我忍俊不禁,他就那樣全程膝蓋頂著車前方,委屈著他的大長腿,讓我不忍,可我既不會開車也沒有車可開。我們沿著北加州美麗的海岸線一路北上,穿過紅木森林,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聽著我們都喜歡的歌:〈明天將是美好的〉(Tomorrow Will Be Wonderful)。幾個小時之後,到了他住的藏於樹木花草之間的小木屋。我們在那裡一邊品著中國茶,一邊回憶在杭州的同學、老師和軼聞趣事。記得山人給我看了一些中英文夾雜的信件,是中國的幾個女孩子寫來的,都是些甜言蜜語,想要山人幫忙以結婚為由來美國。山人聽著我給他翻譯的一些詞句,興奮地紅著臉,直說:「她說她愛我啊!」他臉上帶有幾分靦腆,單純得像個大孩子。

那幾天的開心愉快讓我終身難忘。卻也好景不再。

兩年後我決定去紐約。那時山人沒有機會來為我送行,我們相約再見面。誰知自那以後,我們竟再也沒有見過面。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各自經歷了人生的美麗及風風雨雨。山人意外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讓他特別開心。而他的摯友路易士後來和新婚妻子一同去了別的國家的森林裡,過起了隱居生活,這讓他感到一些失落。山人後來真的和一位來自中國的女孩結了婚。我曾擔心這個女孩只是為了身分,但山人說沒關係,過著看。結果這個女孩果然在綠卡到手之後,立馬走人。他後來再次和一位剛到美國的中國人結婚,幾年之後也分手了。山人卻沒有因此而怨恨,他一直心懷善意,只願記住美好的部分,希望大家都好。他常常說的一句話就是:「That’s ok.」。

山人熱愛大自然,擅長動手修屋,打理房子和庭院,管理果園。他沒有什麼財富,也沒有什麼學歷,卻十分知書達禮,酷愛讀書,尤其是哲理方面,中國古代的思想和理論知之甚多,並實踐於他的生活之中。朋友們常稱讚他有學者風範。和他通電話,他總會告訴我他在看什麼好書,分享他的心得。他談經論道,高雅脫俗。對於生活,他沒有物質追求,只重於精神上的充裕和善待別人。山人曾說,他覺得我在紐約上班應該是過得不錯。但我告訴他,我十分羨慕他那陶淵明式的田園生活,嚮往自己哪一天也能如此。他聽了很高興,又像個大孩子一樣憨笑起來。和他談話,我完全沒有壓力,只有深層的交流。每次跟他通電話,都會讓我快樂一整天。

兩三年前我去灣區出差,想見見山人。山人說他已經沒有精力開幾個小時的車來見我了。我說有機會我想去他那裡住幾天,再次重溫那小木屋的時光,雖然他已經不在那裡住了。他聽了很開心。我們都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2018年節日時,我不聲不響地給山人寄去了一盒巧克力和一罐新鮮的西湖龍井。山人收到後立刻給我打來電話表達驚喜。他興奮地說:「哇,你給我的驚喜真是好經典(classy)!」幾天之後,我也驚喜地收到了山人寄給我的節日卡片,裡面有一張山人多年以前拍的照片:一個美麗的風景從一個大大的泡泡中伸展開來。我不禁深為感動。山人才真的是有品味(classy)。這張照片無聲地述說著我們三十幾年的友誼的美麗和珍貴。真正的好友不需要經常見面,只要心有靈犀,友誼便會天長地久。

2019年節日,我又給山人寄去他喜歡的巧克力。山人高興,我也高興。2020年初,當我們通電話時,山人說他最近感覺有點疲倦,我說是不是該去檢查甲狀腺之類。

不久,新冠病毒來襲。我在混亂和恐慌之中一直在想,過幾天給山人打個電話。心想,他那裡偏遠,應會很安全,我給他講紐約的恐怖情況,他聽了一定覺得驚奇。可是,疫情的衝擊使得過「幾天」變成了「幾個星期」,又變成了「幾個月」。直到六月,我終於撥了山人的電話,但他沒有接。過幾天再撥電話,他的號碼竟然被取消了。七月初,我給他電郵,也沒有回應。不祥之感籠罩在我心頭。但我沒有山人的其他聯繫方式,也不知其家人或朋友的電話。

最終,我鼓起勇氣上網查詢。我一直遲疑拖延不願上網查,是怕真查到什麼消息。當我看到山人的名字時,淚水立刻湧了上來。他的名字竟然出現在當地一個教堂的訃告上。我不敢相這是真的!我們說好了要再見面呢!山人不會不跟我道別就走了!我打電話給那個教堂查詢,他們基於隱私不告訴我相關人和連絡人的資訊,但跟我證實了地址是同一個地址。這時,我知道不會錯了。我開始查找山人地址上其他人的資訊,找到了另外兩個人名和電話號碼,撥打之後都是要留言。當我說我是山人的老朋友苦於找不到他時,對方終於接起了電話。那是一位年長的女性,可能是山人的房東。

這位婦人告訴我,山人在2020年2月生病住院,查出是普通肺炎(所幸不是新冠肺炎),後來轉往療養院。但山人還是喜歡自由,不想住在療養院,希望回家。於是他就回到家裡由他的姊妹照顧。期間山人曾多次說他「快要畢業了」。他就那樣安靜地在家裡休息養病,也那樣安靜地於三月八日在睡夢中「畢業」。享年七十八歲。

我的老友山人,我多麼後悔沒能再跟你多通幾次電話;我多麼抱歉沒能在你病中給你安慰;我多麼難過沒能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但我也十分慶幸最近幾年我們經常聯繫。我們兩個人的聯繫方式都多次改變,但我們的聯繫和友情卻一直沒有中斷。有你為友,我多麼幸運!你的一生雖樸實無華,卻帶給多少人歡樂慰藉,帶給我多少美好的時光。在這個偌大的美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朋友如你,我今生不會有幸再遇到了。

我親愛的老友山人,你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思念你吧,不然你會等等我的。當我們再次見面時,讓我們再次開著你那綠色的本田迷你車,再一起唱〈明天將是美好的〉。(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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