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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病服

從沒想過,我的時間會以這種方式走快了幾倍。

「阿姨,請過來量身高體重。」住進病房前,護理師喊我過去。其實,幾個月前第一次化療時,她們都還叫我小姐。現在,我掉髮、浮腫、臉色暗沉,瞬間變老,像驚悚電影裡的情節。

開始化療前,我曾想,或許它很可怕,但許多人都經歷了,我也是可以的吧。四次化療後,我著實體會了是怎樣的痛苦,那些噁心嘔吐的清晨、腹脹不能成眠的夜晚,如刨削一顆蘋果,將我樂觀鼓起的勇氣一層一層耗至無肉果核。更別提嘴破舌苦、發炎感染、指甲變黑皮膚易破、虛弱疲乏散失心神,以至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剝奪,如何將果核啃蝕斷裂。

第五次化療將改換藥物,也就意味著,是另一個開始,新的副作用在等著我。一如前四次住院,進入病房後,一套淡粉病服乖順默然躺在淺綠病床上。護理師要我先更衣,晚點過來替我放針頭。拿起病服,不若以往毫不猶豫地換上,我呆坐在床上,想著此前四次治療後身體的種種折磨,不知未來將經歷什麼苦痛,擔心和恐懼攀附著病服,張牙舞爪地將我吞噬。

那一刻才明白,已知有多艱難,還能挺身,才是勇敢。眼前大浪將要打來,我既無法後退也沒有轉身,只能擦乾眼淚,穿上病服。見我害怕難過,護士安慰我即使同一種藥物,每個人的副作用也都不同,也許我就是最幸運的那個人,能毫無不適地全身而退也未可知。

然而新的藥物讓我頭痛腹瀉、冷汗如豆幾乎暈厥,最嚴重的是白血球低下,於是打了白血球增生劑,又造成全身骨頭關節辣痛,稍作移動便帶來嗜骨般的痛楚,我曾經歷過馬拉松和鐵人三項比賽的全身痠痛,所以這樣的感受不至於全然陌生,卻也足夠成為痛的嶄新體驗,不得已只好再吞了止痛藥。過去從不輕易吃藥的我,意志瓦解,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進入以藥物安撫上一藥物帶來的傷害卻又產生下一個的副作用的循環。

但如被巨浪淹沒又再次睜開眼般,我似乎度過了心中最深最黑的長夜。揭開所有痛苦後,竟開始能以輕快的心情倒數剩下幾次的療程。人生長河,誰能全身而退呢,或身或心,總是要受點傷的。每一次,總以為要被淹沒,但浪過去,我也還站在那裡。有時候要做的,也僅是站在那裡,等待海浪遠去,疼痛和驚懼一起沉入大海,風平浪靜,沙岸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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